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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婶拽着余巧巧跨进院门,竹扉在身后“吱呀”合拢。
“方才就想问,方寡妇那狐媚子怎的突然与你搭话?”她边拍打余巧巧裙角沾的草屑边念叨。去年春旱时方家男人为抢水渠,险些用锄头敲破余多福脑袋的旧事,至今仍在村头老槐树下被人当笑谈。
余巧巧解开间缠着的枯藤,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她将沾着泥污的藤条抛进灶膛,火苗“噼啪”吞噬了最后一丝绿意:“许是瞧咱们院里的枸杞子红了,想来讨些泡水喝呢。”
这话倒也不假,前日康婶晾晒的枸杞确实红艳艳铺满竹匾。
老郎中捣药的声响从西屋传来,混着康婶淘洗野果的哗啦水声。
余巧巧偷眼打量晏陌迟,见他仍立在窗边摩挲腰间短刃,刃鞘上暗纹映着暮色泛出冷光。她轻手轻脚挨过去,指尖拂过窗台上晒着的决明子:“那妇人满嘴腌臜话,我不是当场啐回去了么?”
“她该庆幸你拦着。”晏陌迟屈指弹落剑穗上沾的碎叶,玄铁令牌在掌心转出半轮残影。余巧巧呼吸一滞,忽想起那夜见他用这令牌召来十丈外的惊鸟,露水凝成的冰棱瞬息穿透三片落叶。
灶间传来陶罐碰撞的脆响,康婶捧着青瓷碗探出头:“巧巧快来,这刺梨蜜渍着最是润肺。”
余巧巧应声挪步,裙裾扫过门槛时回头轻笑:“明日窦叔要带人垦北坡的荒地,我预备种那株云雾茶呢。”
月光漫过东墙时,余巧巧蹲在檐下侍弄她的宝贝茶苗。麻布袋浸了生根水,泛着淡淡苦香。
她将裹着泥团的根须小心埋进瓦盆,忽觉身后气息浮动,抬头正对上晏陌迟垂落的视线。
“这种金边山茶,原该长在南诏瘴气林里。”他屈膝半蹲,指尖拂过蜷曲的嫩芽。余巧巧鼻尖还沾着泥点,眸子却亮如星子:“等移栽到北坡向阳处,说不定能养出带着雪气的茶香呢。”
西屋传来老郎中含糊的梦呓,混着夜风掠过竹梢的沙沙声。
余巧巧把瓦盆挪到背风处,转身见晏陌迟仍倚着廊柱望月,玄色衣袂被晚风掀起又落下,像片斩不断的夜色。
……
翌日。
暮色将合未合时,墙根处忽地炸开凄切哭声。余巧巧指尖还沾着新采的草药香,木门已被拍得簌簌落灰。
“巧巧姐,我给你磕头赔罪了!”余承欢的哭腔裹着秋风钻进窗棂,惊得竹筛里晒着的决明子滚落几粒。
康婶摔了捣药杵,青石臼里腾起细碎烟尘:“昨日见死不救,今日倒来门前号丧!”
她撩起粗布围裙擦手,腕间银镯撞得叮当响。
余巧巧却按住妇人青筋凸起的手背,目光扫过院角晾晒的虎耳草:“窦叔昨日说要给个交代,这出戏怕是唱给他看的。”
门闩抽开的吱呀声里,余承欢正跪在青石板上。散乱鬓间插着半朵蔫黄的野菊,泪珠子扑簌簌滚过新掐的指甲印——那红痕倒比额角的灰土更惹眼。
左邻右舍的土墙后陆续探出脑袋,老槐树杈上骑着的孩童咬着麦芽糖直晃腿。
“姐姐让我下山报信,我原是要去的。”余承欢揪着褪色襦裙,喉间哽咽如受伤幼兽,“可刚进家门,我哥就落了五道门闩......”她突然膝行两步攥住余巧巧裙裾,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粗布里,“我要硬闯,他真会打断我的腿啊!”
余巧巧抽回被攥出褶皱的袖口,青玉镯磕在门环上出清响。
她俯身扶起哭得打颤的少女,指尖掠过对方温热耳垂时,檐角铜铃被风拨响:“到底是兄长威逼,还是顺水推舟呢?”轻飘飘一句混在铃音里,惊得余承欢睫毛乱颤。
围观人群里已有婆子抹泪:“余狗蛋那混球,前日还见他踹翻亲妹送的饭食。”
“可不是,前街王铁匠家的闺女,不也被她哥换了三斗糙米......”
余巧巧退后半步倚着门框,晨露浸透的裙裾在青砖上洇出深痕。
她笑眼扫过指指点点的乡邻,忽然抬高声量:“妹妹既知身不由己,何不昨夜燃个灶火示警?”话音未落,余承欢脸上血色褪得比晾晒的葛布还快。
康婶叉腰立在葡萄架下,竹筛里的枸杞子红得刺眼:“小蹄子眼珠子转三转,肠子能绕十八弯!”她抓起把晒干的艾草狠狠摔进笸箩,“昨儿在村口遇见时,她哥还在五丈外跟人赌骰子呢!”
余巧巧捻着茶苗新的嫩芽,看夕照将北坡荒地的轮廓镀上金边:“窦叔今早送来的地契还带着衙门红印,这事他自有计较。”
话音未落,墙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原是看热闹的孩童摔了糖块,正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拎走。
余承欢盯着紧闭的乌木门,指甲将掌心掐出月牙白。她踉跄转身时,间野菊终于彻底凋零,零落花瓣被晚风卷着,粘在昨日新糊的窗纸上。
……
青灰瓦檐滴着晨露时,余多寿家的土炕上腾起浓重药味。
余狗蛋直挺挺躺着,眼珠死盯着房梁蛛网,任凭柳氏用艾草熏他黑的指甲。粗陶碗摔在墙角的碎渣里,还粘着昨夜没喝完的苦药汤。
“作孽啊!”柳氏攥着儿子冰凉的脚踝,扭头冲蹲在门槛抽烟的余多寿哭喊,“快去请......”
“请个屁!”余多寿把铜烟锅砸得梆梆响,“昨儿老窦带人踹门时,你怎么不拦着?”
话音未落,粗布帘子忽地掀起,余承欢挎着竹篮立在逆光里,篮中野芹菜的苦香混进满屋浊气。
余狗蛋突然鲤鱼打挺坐起,炕席被他抓出五道裂口:“贱人!那些话分明谁教你乱说出去的......”
“哥又要说是我教的?”余承欢将竹篮搁在豁口的八仙桌上,指尖拂过干裂的陶壶,“昨日窦叔来问话时,爹娘可都听见了——”她转身直视柳氏浑浊的泪眼,“是娘亲口说‘狗蛋非要拦着承欢报信’。”
柳氏搂着儿子的胳膊倏地松了,炕头油灯将她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
余承欢从袖中摸出半块黍米饼,掰碎了泡进凉透的茶汤:“村里如今传遍了,说余家长子为夺水田,连亲娘性命都能舍。”
余多寿的烟杆“当啷”落地,余狗蛋额角青筋暴起,抄起药碗就要砸。
余承欢不退反进,将脖颈迎向碎瓷飞溅的方向:“砸呀!让隔壁戚婶子听听,余家大郎是怎么逼死亲妹的!”
余狗蛋怔愣住了。
妹子咋变得这般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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