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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玄色织金箭袖掠过视野。余巧巧只觉腰间倏紧,整个人如纸鸢离地。
抬头望见晏陌迟紧绷的下颌线,他乌云踏雪的骏马长嘶扬蹄,堪堪避过戳来的枪头。
“接稳了。”晏陌迟拎猫崽般将她甩到鞍前,玉扳指硌得她肋下生疼。余巧巧慌忙抓住马鬃,听见头顶传来磨牙声:“再晚半步,你就该在奈何桥卖孟婆汤了。”
“这不是赶巧......”她缩着脖子赔笑,忽觉身下骏马人立而起。晏陌迟勒缰旋身,箭袖翻飞间扫落两支流矢。
余巧巧趁机扭头,正撞进双琥珀色的眸子。
铁甲凛凛的将军策马而来,蜜蜡色的娃娃脸与虬结肌肉格格不入。他挥动九环刀劈开流矢,声若洪钟:“余姑娘好胆色!”
鎏金兜鍪下,两道断眉飞入鬓角,正是晏陌迟筹谋多时要见的梅将军。
晏陌迟垂眸冷笑,突然掐着她后颈压低嗓音:“下次再敢逞英雄......”
“就让我死在尸堆里!”她瞄着正与守军交涉的梅将军,忽觉晏陌迟臂弯松了力道。
梅成功勒住战马,铁甲鳞片相撞出清脆声响。他抱拳时护腕上的虎头吞口正对着余巧巧:“末将来迟,累嫂夫人受惊了!”身后百余轻骑齐刷刷收缰,惊起林间栖鸟。
余巧巧退后半步福身:“将军驰援之恩,麻瓜村永志不忘。”她余光瞥见晏陌迟仍端坐马上,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仿佛与身后喧闹的人群隔着重峦。
“嫂夫人有所不知。”梅成功圆脸上笑意更甚,战马喷着响鼻往前蹭了半步,“晏兄踹我军帐时,还当是敌袭......”话未说完,晏陌迟的剑鞘已敲在他护心镜上。
余巧巧耳尖烫,绞着袖口浸血的帕子。
她与晏陌迟一直以来都是假扮夫妻,岂料这层关系如今倒成了梅成功打趣的话柄。
“余姑娘不妨考虑......”梅成功突然压低声音,战马几乎要贴上余巧巧衣角,“给这木头转个正?”
他冲晏陌迟挤眼,却见对方剑穗上的玉环倏然荡起——晏陌迟竟直接策马插进两人之间。
余巧巧趁机后退,绣鞋踩在未熄的炭灰上。远处传来孩童啼哭,她猛然想起老郎中:“师父还在人堆里!”提着裙摆就往火光黯淡处跑。
“余巧巧!”晏陌迟翻身下马时,梅成功正举着火把训斥部下:“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谁吓着娃娃,军棍伺候!”
余巧巧循着药香找到老郎中时,那对母子正给他揉着膝盖。
男孩捧着半块烙饼,见余巧巧过来忙藏到身后。“多亏这位大嫂......”老郎中话音未落,余巧巧已握住妇人结茧的手:“大恩不言谢。”
“姑娘折煞人了。”妇人将儿子往前推了推,“若不是神医,我家宝儿还疼得打滚呢。”
男孩忽然从怀里掏出个草编蚱蜢,怯生生塞给余巧巧。
草叶上沾着的石灰粉簌簌落下,在月光里泛着莹白。
章有福的破锣嗓子突然炸响:“神医在这儿!”余巧巧转身时,正撞见梅成功拎着个哇哇哭的娃娃往这边走。
那孩子嘴里还叼着半截麦芽糖,鼻涕眼泪糊了梅成功一肩甲片。
“老先生妙手仁心。”梅成功将娃娃塞还给找来的农妇,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今夜若非您配的石灰粉......”
老郎中侧身避开礼数,药箱铜扣映着火光:“将军该谢余丫头,是她现野粟米草能解硫磺毒。”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晏陌迟,“还有这位郎君送来的物件。”
众人这才注意到晏陌迟怀中的柏木盆。余巧巧掀开油布,将混着草灰的石灰粉倒入盆中,底部圆孔漏下的细灰随风飘向火场残烟。
说也奇怪,呛人的焦糊味竟淡了几分。
梅成功摸着下巴新冒的胡茬,突然大笑:“我说晏兄怎的抢了窑厂运石灰的马车!”笑声惊得战马直撂蹄子。
余巧巧愕然望向晏陌迟,却见他正盯着自己染血的袖口,眸色比夜色还深。
章有福攥紧袖口转向老郎中,布满沟壑的额头沁着汗珠:“我与梅将军禀报过,村里病殁多人的传言纯属讹传。烦请老先生作个见证。”
老郎中掸了掸青布长衫上的药渣:“昨夜诊治过两例热病患。一例是误食野果引胃石症,与鼠疫无关,服了消滞汤已无大碍。另一例确系鼠疫,老朽用银针封穴辅以汤药,已守了十二时辰。除此二人,近三日再无接诊。”
梅成功按着佩刀上前半步:“听说染疫那户人家已封门禁足?”
“今晨复诊时,其妻儿脉象平稳。”老郎中从药箱取出脉案,“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其余村民皆未染疾。”
梅成功摩挲着刀柄沉吟:“至亲同处竟未传病,莫非先生已有克制疫病之法?”
老郎中抚须摇头:“眼下尚不敢断言。若寅时前高热消退,或可证药石有效。”
梅成功眼中迸出精光:“若能制出根治鼠疫的方子,本将定当奏请大将军为您请功!”
自三月前鼠患成灾,各地医官试过百草千方,奈何疫情如野火燎原。
眼见州府文书雪片般压进军营,西北军主将韩定疆日日对着沙盘长叹——纵使万般不愿行那焚村绝户的阴鸷手段,可圣命难违.
梅成功突然扬手:“来人!再核户籍册!”
二十名甲胄森然的兵士举着火把挨户查验,犬吠声惊起栖在古槐上的寒鸦。章有福佝偻着背紧盯士兵翻动册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禀将军,现存八十七户三百零九人,与黄册吻合!”梅成功解下腰间令牌掷给副将:“即刻追查谣言源头!另派两骑分别通报府衙与韩将军——”他解下猩红披风铺在磨盘上,“本将今夜坐镇村口。”
章有福踉跄着扑倒在青石板上,混着血丝的泪滴进尘土:“苍天有眼...谢将军大恩...”他突然蹿上碾场的石磙,扯着嘶哑的嗓子喊:“父老乡亲们!梅将军给咱们作保了!”
人群如退潮般安静下来,几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仍在啜泣。
火把映照的栅栏外,三百铁甲折射着冷月清辉。不知谁家老汉颤巍巍叹了句“听天由命罢”,三三两两的村民拖着钉耙慢慢散去。
余巧巧搀着老郎中往药庐走,忽然转头瞪着玄衣青年:“师父被困也就罢了,晏公子何苦自投罗网?”
晏陌迟拨开垂落的柳枝,月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下颌:“梅成功既在村外,便保得住你尸骨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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