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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牛车吱呀碾过雪道,三个女娃挤在晏陌迟的灰鼠斗篷里打盹。远远望见官道尽头黑压压的人群,老窦叔的铜锣声震落枝头积雪。举着钉耙的村妇冲在最前头,铁匠王叔的砍柴刀映着雪光。
“都别动手!”余巧巧跳下车拦在中间。村民们瞧见人贩子满头血污,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刘寡妇的扫帚悬在半空:“这...这是遭狼啃了?”
“雪天路滑摔的。”余巧巧面不改色扯谎,踢了踢装死的络腮胡:“看,还喘气呢。”老窦叔蹲下探鼻息,被喷了口血沫,惊得连退三步:“造孽啊,这得摔多狠!”
县衙来提人时,两个衙役对着满脸开花的犯人直咂舌。余巧巧递上热姜汤:“几位差爷暖暖身子。”年长的衙差蘸着墨汁记录:“如何伤成这样?”
“雪地打滑互殴。”晏陌迟突然开口,惊得余巧巧险些打翻茶盏。却见他垂眸拨弄炭盆,火星映得眉间红痣妖冶:“这位官爷请看,他们指甲缝里还留着同伙的皮肉。”
年轻衙役当真掰开络腮胡的手查验,连连点头:“确是抓挠伤。”余巧巧暗松口气,余光瞥见晏陌迟唇角微翘,忽然悟出他早备好这番说辞。
风波过后,村塾外的老榆树上多了串铜铃。每日晨读时分,余巧巧就倚在窗边盯着铃铛。这日正教孩子们念《千字文》,忽见铃绳无风自动。
“元宝!二旺!”她提着戒尺冲出学堂,果然在苗圃篱笆后逮到两个偷溜的皮猴。金娘子举着舀粪勺追出来:“小兔崽子踩坏我新育的菜苗!”
夕阳西沉时,余巧巧捏着两封悔过书走进灶房。晏陌迟正在煨羊肉汤,热气熏得他眉眼柔和:“今日这出杀鸡儆猴,够孩子们安分半月。”
“半月?”余巧巧把悔过书丢进灶膛,火光映亮她狡黠的笑:“我同铁匠铺说好了,明日开始教他们打铁。”窗外传来元宝的哀嚎,惊飞了檐下麻雀。
……
北风卷着雪片子刮了一下午,天擦黑时分雪势忽然又大起来。康婶站在灶台边搅着咕嘟冒泡的大铁锅,白菜粉条混着油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探头望了望暗沉沉的天色,心想这么大的雪,该是不会有人来了。
“元宝他爹,把门闩落了吧。”康婶擦着手往堂屋走,“咱早点吃饭暖和暖和。”
木门“吱呀“刚推开条缝,北风裹着雪粒子就扑了满脸。康婶眯着眼正要摸门闩,外头突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震得门板都在晃。
“谁啊?”康婶把门拉开半掌宽的缝,冰碴子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四个穿黑布衣裳的壮汉堵在门口,官靴上沾着泥雪,腰间明晃晃挎着刀。
领头那个刀疤脸用刀鞘顶住门板:“晏陌迟在不在家?”声音跟外头的北风似的冷飕飕。
康婶心里直打鼓,赔着笑说:“官爷晌午不是来查过户籍了么?这大雪天...“
“让你开就开!”刀疤脸猛地推门,康婶踉跄着退了两步。四个衙役鱼贯而入,雪地上踩出杂乱的脚印。
正屋里炕烧得正热,余巧巧刚给老郎中递了碗热汤。外头动静传进来时,晏陌迟正剥着烤红薯的手顿了顿。元宝缩在老郎中怀里,眼珠子滴溜溜转。
“你待着。”余巧巧按住要起身的晏陌迟,转头叮嘱元宝:“照看好爷爷,别乱动。”
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四个衙役在雪地里围成半圈。余巧巧踏着积雪走到院当间,袄子领口沾了雪花:“几位官爷打哪来?”
刀疤脸掏出铜牌晃了晃:“县衙办案!晏陌迟牵扯连环盗案,跟我们走一趟!”
“万福县衙?”余巧巧往前迈了半步。她记得县衙的差役多是本地人,眼前这几个却面生得很,尤其那个刀疤脸,右手虎口还有层厚茧子。
“退后!”两把钢刀同时出鞘,刀刃映着雪光晃人眼。康婶扶着门框直哆嗦:“晌午来的官爷还客客气气的,怎么突然就动刀...“
“少废话!”刀疤脸啐了口唾沫,“再拦着连你们一块锁!”
这时东屋帘子一挑,晏陌迟披着件灰鼠皮大氅走出来。他站到余巧巧身前,雪花落在那张白玉似的脸上:“既是寻我,莫为难妇孺。”
刀疤脸眯着眼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流放来的书生?”
晏陌迟没应声,径自往院门走。刀疤脸突然暴喝:“给老子站住!”钢刀“唰“地横在他颈侧,刀刃压出一道红印。
旁边黑脸衙役赶紧拽他袖子:“头儿,正事要紧。”刀疤脸喘着粗气收刀入鞘,朝雪地里啐了口:“小白脸装什么清高!”
余巧巧指甲掐进掌心,看着晏陌迟被推搡着往外走。雪地上那串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住,只余衙役们骂骂咧咧的声音飘在风里。
“造孽哟...“康婶抹着眼泪要去关门,却现门槛外落着个东西。捡起来看是把铜钥匙,还带着体温——正是晏陌迟方才站的位置。
风雪更急了。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窗纸上,余巧巧甩开康婶的手追到院门口。
四个衙役腰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押着晏陌迟的麻绳在雪地上拖出深痕。
“官爷且慢。”她横臂拦住门框,“便是秋后问斩的囚犯,也该容家人道个别。”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温软,“莫不是刑部新规改了?”
领头的络腮胡拇指顶开刀鞘半寸,晏陌迟忽然侧身挡住刀光:“巧巧。”
余巧巧踮脚环住他脖颈,冻红的鼻尖蹭过他耳垂:“腰牌是仿的,他们虎口有茧——是军伍出身。”
“看见刀柄缠的红绳了么?”晏陌迟低头替她拢紧大氅,“北疆斥候惯用的结绳法。”温热气息拂过她冻僵的耳廓,“灶房柴堆第三层。”
衙役拽动铁链时,余巧巧踉跄跌进雪堆。康婶要来扶,却见她攥着满把雪沫子笑:“回屋吃饭。”
灶上腊肉焖饭还冒着热气,元宝咬着木勺眼泪吧嗒:“晏先生说要教我背《千字文》。”
“食盒里有腌萝卜。”余巧巧扒完第二碗饭,竹筷“啪“地扣在碗沿,“康婶,拿五个窝头。”
老郎中颤巍巍递来药囊:“追风散,遇险时撒。”
“用不上。”余巧巧系紧鹿皮靴绑带,“您留着防耗子。”她将冷窝头塞进包袱,忽然摸到夹层的硬物——是晏陌迟常把玩的青铜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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