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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时辰前八月二十三寅时平旦。
阎香又做了那个梦。
拂晓时分的空气冻得人肺管子直抽抽,她像条狗一样四肢着地,被人拽着颈上粗重的铁链子一路爬行。
整座县城影影绰绰,街两旁那些房子好像死人大张着嘴,令她心慌胆战,想不起自己在做什么,或是何以沦落至此。
“就是这咯,给本官滚进去!”
宽展火辣的虎背上鞭痕森森,旧伤不等结痂就再遭抽打,翻卷出嫩粉新肉。
扯着她爬过一道门槛后,牵引者便迫不及待扯着她的头,迫她昂头欣赏早已预备的“惊喜”。
那是怎样一幅惨淡的光景呵——足足五具艳尸被齐整吊在屋梁上,年纪相貌各异,她们却不约而同定格于同一种惊恐愤恨的表情。
虽已不可能反抗,但锁在这些女尸身上的连颈全身镣并未除去,而是随寒风与尸体的转动叮叮作响,宛如一排铁打的风铃。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喏,阎母狗,本官便送你那些个好姐妹前来团聚了!”
得意走进几步,捏着一具女尸耷拉下的冰凉小舌来回摇晃。
名为元迩的县官感叹中也带了几分戏谑:“藏得真好呀…若没你这头蛮牛,我等再寻十年也捉不住这些女匪。”
“你道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滑稽的么——你手下这帮悍妞个顶个的忠心,没一人肯信自己是被大姐头出卖,直到见本官拿出你的耳坠子,她们才纷纷瘫成烂泥,骚茓也软乎乎地泄劲儿了……”
狂怒悔恨几乎化作实质,咬着口衔铁条,女匪爆出一声沉闷怒吼。
在被众人踢打掀翻戴上口笼头箍前,阎香分明还能看到那五双死也不肯瞑起的美目转动着,悲戚地向她问。
“老大…寨主…阎姊姊…为什么……为什么?”
她惊醒了——只不过是从地狱落进另一个地狱。
手脚仍被结实铐在通条上,埋着毒针的肥大肉脚丝丝抽痛,时刻提醒着这头被拔了爪牙的矫健肉畜,任她怎么耍性子也好,从前那个强横洒脱的翻山狼阎香早就死透了。
“肏你妈的张老狗…银样镴枪头…跟老娘抖什么威风…”
倔犟咒骂着,阎香这才现身旁的卫家姑娘已换成了她不认识的妇人。
监牢就是这样,永远人满为患,永远有下一个悲惨灵魂存在,用于顶替她殒命前辈的位置。
心如菩萨善,命却比纸薄——只可怜了那卫妮子…阎香晃晃脑袋,想起前者刚入死监那会儿还不肯服罪,时常被人屈打一番,架着丢回牢房,那时她便伏在自己怀里抽泣呜咽。
或许不知不觉间,我已将她视作另一位义妹了罢?
“都是些猪猡…净会欺辱善人…换作姑奶奶就是掰着茓请他们来干,这些猪也未必有胆……”
用咒骂掩饰着痛心,可再这么嘟囔几句,阎香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异:若女犯们是因为困倦无暇理她也就罢了,可为何自己挑衅许久,却还不见巡夜狱卒被吸引过来,如往常无数次一般请她吃鞭子?
莫非他们都死了不成?
现在八月二十三酉时日入。
验明正身,打道回府前还要绕道去城隍庙上香——待回了县衙还得噼里啪啦放上几挂爆竹驱邪。
待这天的“庆典”流程走完时,残阳已恹恹半沉入地平下之下。
元迩遣散听差,当他将钥匙插进门锁中扭动第一圈时,有什么尖利硬物顶在了他后心。
“把门开开。”身后那人吩咐。
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杀我,他想谈判——这样判断着,元迩拧下第二圈。
他立刻被推搡进自己内衙的小院,来人在他身后重重将门摔上,然后撩起斗篷,露出隐藏其下的袖珍手弩。
依然是惜字如金:“去坐下。”
屋内的火盆被搬出点燃,将小院中央多出的酒案小凳照得分明。
元迩思虑再三,仍是不愿在这距离用命去测试软甲质量。
于是他哂笑着,意图用镇静将来人镇住:“少劳兄,何至于此?”
来人便只会是安得闲,然而在这位年轻上差脸上找不到愤怒、仇恨,这实在出乎知县的意料。
“八月二十一,元兄邀我饮酒赏月,之后更是以奇书美人相赠,”安得闲一边淡淡陈述着,一边扯开碍事斗篷扔地,露出一身乌亮锁子甲,“无功受禄,小弟实在惭愧得紧,于是斗胆于贵衙设薄席回请——毕竟朋友间也得讲究个你往我往不是?”
元迩点点头,上前将酒案蒙布掀开——哪有什么“菜”?
摆在两盅黄酒旁的,是三颗瞠目结舌,七窍流血的级。
失踪近一日的刑房书吏、主簿与县丞被从平整的切下头颅,摆上盛蒸鱼的大瓷盘,为这场宴席平添七分血腥之气。
早有预感会是如此,可真正看到下属变成下酒菜时,元迩还是几乎按捺不住腿肚的颤抖:“宴请便宴请,少劳兄无故伤我衙属性命又是何意?”
回应他的是记直冲面门的拳,根本看不清对方如何出手,元迩只感觉那包着锁甲的“铁手”直直打中他鼻梁,力道将它掀翻在地时鼻血也跟着窜了出来。
饶是如此,钧阴知县仍是笑着,那是一种阴毒快意,独属于小人的奸笑。
“姓元的。”安得闲面无表情地收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敬酒?罚酒?哈哈哈哈哈哈哈!”
料定对方不敢杀自己,元迩没有第一时间起身,而是仰面朝天有恃无恐地狂笑起来:“都到这份上了,你安少劳还摆什么谱?”
“不错,那些杀手都是我派去,被你肏出感情来的那小婊子也是被我设计陷害,然后活生生绞死的——就是承认你又能拿我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任你告到州府还是湖庭,那姓卫的小婊子从此都是只会是一坨烂肉!”
“不忿么,后悔么?他妈的软蛋王八,眼看自己姘头在全县人面前哀嚎失禁也不敢营救——你这条狗若还有点胆气,便趁护卫还没赶来把我砍了,然后去停尸房找你那卫姑娘哭个痛快。而我亦不怕提醒你,一个时辰前我还抱着她没冷透的小腰射了几,你若现在赶去,这婊子应当还来不及生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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