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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中人声鼎沸,墙边壁炉中不间断地焚烧着新添的上好木柴,墙上高高悬挂着各个家族的旗帜,其中最显眼处的两张旗帜一绿一白——绿色的是古德伯格家族的林中麋鹿,白色则是王室的雪原鸟雀。
晚宴的创办人是古德伯格家族的埃尔佩伦公爵,他的独女纳西娅·古德伯格在前几日中成为了历史上最年轻的雪雀骑士,即便在古德伯格这个曾经出过十四位雪雀骑士的古老家族中,这也是一个足够自豪的荣誉。
在那两枚旗帜的身侧,依次向后排开的旗帜们不分尊卑顺序:深红的旗帜是梅斯家族的赤色雄狮;浅蓝色的旗帜是哈兰家族的漫天群星;深紫色的旗帜是科伊家族的旷野古鹰;浅灰色的旗帜是格斯特家族的荒石巨熊……那些年轻的贵族子女们站在这些祖辈的旗帜荣光之下,伴随着乐团们演奏的古老歌谣,或翩翩起舞或低声交谈,空气中洋溢着醇酒与烤肉的浓香,暖风阵阵,病弱的小王女与她的雪雀骑士纳西娅·古德伯格坐在一起,看起来相谈甚欢,俨然是一副祥和之景。
佩特里·塔特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还顺手拿走了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一盘烤肉与一杯果酒。
走出大厅后,他来到了其空荡露台的栏杆旁,凝视着窗外遥远处的高耸学院尖顶,感受着有些寒冷的微风与安静的气氛,慢慢吃着面包与盘中的烤肉。
他回过头,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望向大厅内。
大厅中的那些年轻男女们还在跳舞,男士们的腰枝永远挺拔笔直,仿佛有一根木棍卡在了他们腰后,用着既绅士又肉麻的温柔腔调说着些体面的关怀话语;女士们的脸颊上永远戴着温和礼貌的笑意,那笑容标准地像是画出来的一般,她们将手轻柔地放在男士的手臂上,翩翩起舞地同时还不忘巧妙回应着男士们的关怀话语……她们没有任何补充体力的空闲时间,这样的晚宴通常会维持四五个小时。
年轻的男孩们没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停下或是结束,他们必须要邀请每个家族的女性都跳上一支舞,年轻的少女们也同样没有拒绝的权力,大厅上方悬挂着的那些旗帜象征得不仅仅是荣誉,同样也有着沉重的压力与责任,没人愿意出丑,让自己的家族蒙羞。
佩特里靠在栏杆旁,抿了一口手中的醇香酒液,悠然自得地望着大厅内的那些身影。
每当这时,他都会由衷地庆幸自己那格格不入的容貌与身份。
佩特里·塔特,出身自阿卡德大荒漠,也是那所谓的“蛮荒之地”,他有着荒漠子民们特有的深邃五官,身姿健实修长,深棕肤色如滚烫黄沙般缄默。
在他的身后,还背着一柄纯黑色的沉重木剑,那把未开刃的纯黑木剑在学院中很是闻名,他们称它来自于阿卡德历史中那位暴戾的征服王亚罗斯特拉,他为了展示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仁慈,所以才有了这柄无刃的沉重木剑,还为它编造了一大堆的事迹——他并不打算辟谣,因为这可能是他与阿卡德之间最后的联系了。
即便没有着身后的家族势力,他依然被邀请来参加了这场晚宴……佩特里也不知道古德伯格家族这是在想什么,难道说这是在向他委婉地示好,以表达夺走了雪雀骑士名额的歉意?
佩特里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真没有这个必要,竞争一事,本就是能者为先,身后的家族背景同样也是能力之一。
大厅中已经不止一个人现了靠在栏杆旁清闲的他了,男士们大多是眼神无奈又羡慕,女士们则很是跃跃欲试,但又担忧收到拒绝后会出丑……佩特里又抿了口酒,他现如今所受到的尊重与一年前初到学院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最初到学院中时,因为荒漠子民独有的深棕肤色与深邃五官,他没少被排挤孤立。
他虽然并不在意那些言论,但蚊虫的叮咬也足够惹人不快,所以他作出了一个决定——他会像当年的征服王亚罗斯特拉一般,再度教会这些年轻的贵族学生们,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臣服。
学院中的繁文缛节着实太多,但他依然强迫着让自己去适应融入,哪怕被憋得透不过来气也不放弃——想要彻底征服别人,就必然要在他们的规矩内,用他们的手段来让他们臣服。
所幸学院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决斗,他不需要油嘴滑舌,只要向那些贵族子弟们掷出手套,他们就只能被迫接受,失败只是意味着受伤和丢人,而畏惧决斗则会代表着他们的姓氏与家族受辱。
佩特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学院排名前十的学生逐个申请决斗,他们用枪就比试枪术,他们用剑就比试剑术,他们用魔法就比试魔法,他要在他们的长处上,像是当年的亚罗斯特拉一样揍服所有人。
那时学院中公认的剑术第一是那位曾帮他说过话的古德伯格家族大小姐,佩特里觉得这是个好事情,那场决斗会是他初次征服学院的极好收尾。
当他在最后的决斗中,用剑鞘将那位大小姐敲昏过去时,台上所有的贵族学生们都在齐声高呼他的名字,铭记着新的第一诞生,可他只是低着头,望着那位昏厥过去的大小姐,很是惋惜——如果是按照阿卡德猎人们间决斗的规矩,此时的他应当撕开她的衣服,用弯刀划开她那白皙的胸膛,用她滚烫的鲜血来沐浴全身,这才是对胜者的最好奖赏。
“是在怀念故乡?”在他身侧,一道曼妙的女音饶有兴致道。
佩特里看向话音来源处,一位穿着着深黑古典长袍的白女巫站在那里,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后,他嗓音平和道:“下午好,我该如何称呼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古德伯格家族的不老女巫?还是杀死征战王亚罗斯拉尔,结束了磬岩王朝的不死魔女?很抱歉我对历史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两个称呼。”
“叫我米莎就好,”白女子饶有兴致地说道,她坐在了栏杆之上,单手托腮,显然是一副专注于倾听的模样,“对我了解的这么多,不如做些自我介绍?这样我们之间的情报才算对等吧?”
佩特里没有反驳白魔女的话语,只是笑了笑,说道:“我的故乡在阿卡德的兹尔丰什,那是临近阿卡德王都的一个小城镇。”
“那里的小麦酒是很不错,”米莎叹了口气,“好了,既然双方都不喜欢,那我们还是跳过这些虚与委蛇的交涉吧——不得不说,阿卡德狩猎刀术着实蒙尘太久了,久到艾比尼永王国的王都中没有一个人能认出,这是曾经征服了他们的刀术。”
佩特里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握住身后长剑的剑柄,但他强行让自己没有那么做——眼前的这位白魔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他最大的秘密。
倘若说曾经的磬岩王朝是一座王冠,那么阿卡德狩猎刀术必然是那座王冠上最璀璨的那枚宝石。
在征服王亚罗斯特拉的生平记载中,他上战场时从来都不用大刀大剑,而是反手握着两柄短弯刀,他面对着那些如潮水般冲来的骑兵,身躯像是舞娘一般轻盈闪避,人们根本看不清他手中的两柄弯刀,只能看见那背影。
他一人当先,像一柄刺进敌人心脏中的利刃般瓦解着敌人的阵容,每一刀的挥出都意味着一位骑兵被斩落,踩在尸山血海之中,一路以着惊人的高效杀戮,最终毫无伤地在万军丛中狩猎对面领的头颅——最后他也死在阿卡德狩猎刀术下,据史书的记载,那位辅佐他登基的不死魔女背叛了他,用他的弯刀,切下了他的头颅,瓦解了磬岩王朝。
那是阿卡德狩猎刀术的最光辉时刻,其如同舞蹈一般曼妙的身法让所有的剑术都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佩特里放弃了很多东西,身份名号财富权力姓氏……唯独这份刀术没有被他抛弃,即便有着被认出的风险,他也不能让阿卡德狩猎刀术就此失传——他将那双刀狩猎术修改成了长剑也能适用,右手持剑左手持鞘,那些败在他手下的学生们甚至没人能触及他的衣角。
阿卡德的猎人本就是荒漠与丛林中的王者,现如今也不过是将猎物的对象从巨蟒换作了人而已,每一位与佩特里决斗过的学生都不愿再与他交手,因为他们感受不到任何长进或是成就感,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到了捕猎场中的猎物一般,被猎人冷静而缓慢地捕杀,那种绝望感令人窒息。
唯一愿意与他继续比试的只有那位古德伯格家族的大小姐,佩特里欣然乐意接受,那位大小姐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输掉的次数数不胜数,但佩特里从未轻视过她——在他看来失败从来不是可耻的,放弃才是可耻的。
佩特里沉默了一会,看向那双笑意盎然的漂亮眸子,有些疑惑道:“您到底所求何事?”
他申明道:“磬岩王朝早已覆灭了,我并没有任何想要复兴他的想法——也没法复兴,阿卡德早已不是当初的那般模样了,现如今它四分五裂,由着四个氏族分别掌控着,即便我体内流淌着磬岩之血,也不会让他们的态度有任何改变。”
米莎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问道:“听说你前些时候拒绝了阿斯比殿下的邀请?可以问问原因吗?”
“没有原因,我只是无意于参与王室斗争之中,”佩特里低声道,“我更情愿效忠于教会——”
“你想要成为教宗骑士?”米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有些诧异,“征服王的后代居然会信教,这是什么阿卡德特有的幽默吗?”
佩特里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我不信神,但是教宗骑士是除去雪雀骑士外最好的选择,它的待遇与地位都很高,成为教宗骑士后我的过去也不会再被人深挖,为了这些好处,装出虔诚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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