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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扬州城内华灯初上。林府后院书房内,二十余盏琉璃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林如海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的紫毫狼笔在宣纸上稳健地写着什么。这位朝廷钦点的两淮巡盐御史,虽不过四十出头,眉宇间却已凝聚着不怒自威的官威。
案几上摊开的《两淮盐政新规》足有半尺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红色的批注。忽然,他的手指在某个段落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正在伏案书写的少年。
"环儿,将第五条再与我说一遍。"
贾环闻言搁下笔,微微直起身子:"回姑父,第五条议定:"各口岸盐引每月初五公开竞价,商贾须先缴纳保证金一万两方能参与竞投......""
少年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烛光映照下,贾环身上那件靛青色直裰透出几分儒雅,但那双如墨的眼瞳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三个月前那个在荣国府谨小慎微的庶子,如今已是林如海最为倚重的幕僚。
"这个保证金数额,会不会......"
"姑父明鉴。"贾环微微前倾,"扬州盐商富可敌国,若不定高些,怕是会有闲杂人等来搅局。"
林如海不由自主捻动胡须。这个少年总能一眼看透症结所在。上月查抄的私盐案中,那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就是被贾环抽丝剥茧般理清的。想到这里,他忽然从案头锦盒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
"明日盐运司议事,你随我同去。"林如海将令牌推至桌前,"这是通行令。"
贾环心头一震。盐运司议事向来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参与,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侄儿恐怕......"
"怕什么?"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老夫在扬州三年,还没人敢对我的决定说半个不字。"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林如海棱角分明的面容。这位看似儒雅的文官,此刻展露出的官威竟如出鞘利剑。贾环忽地想起坊间传闻——当年林如海初到扬州,一夜之间连撤三十六名盐吏,血洗盐运司的往事。
"侄儿遵命。"贾环郑重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令牌上那个篆刻的"盐"字时,一阵莫名的战栗自脊背窜上。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翌日清晨,晴空如洗。一队官轿浩浩荡荡向盐运司衙门行去。为的八人抬绿呢大轿内,林如海闭目养神,身上那件孔雀补子官服在阳光下泛着暗纹。道路两旁的商贩百姓纷纷避让,几个盐帮喽啰更是缩在巷口不敢露头。
贾环骑着骏马紧跟在轿侧。他今日特意换了件靛青色箭袖长袍,腰间悬着林如海所赐的玉佩。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是哪家公子?竟能随在林大人轿旁?"
"嘘——听说是荣国府的......"
窃窃私语中,队伍已至盐运司衙门。高耸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两列身穿皂袍的衙役整齐跪迎。贾环随林如海走进正堂时,十六位盐商代表早已位列两侧。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屏息垂,连大气都不敢出。
"诸位久等了。"林如海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整个大厅为之一静。
待他在位坐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才淡淡道:"今日议事,先由贾公子宣读新规。"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盐商们惊愕地抬头,这才注意到林如海身侧那个一直伫立的少年。扬州最大盐商陈万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刚要开口,贾环却已上前三步,从袖中抽出一道文书。
"奉两淮巡盐御史林大人令,即日起施行《盐引新规》。"少年的声音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第一条,盐引改为分区竞价......"
条条新规如铁般砸下。当念到"每区盐价不得高于官定三成"时,陈万三终于按捺不住:"林大人!这么做岂不是要断我等的生路?"
大厅内顿时哗然。贾环却不慌不忙合上文书,目光如电直视陈万三:"陈老板去年贩盐三十万引,获利百万两。如今不过让利三成,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陈万三脸色骤变,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少年竟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
"你......"
"放肆!"林如海突然拍案而起,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这位平日温文尔雅的御史此刻官威尽显,眼中寒光让所有人不寒而栗:"陈万三,本官没记错的话,上月查获的那批私盐,似乎有些账簿还没厘清?"
陈万三顿时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小人一时糊涂......"
林如海冷哼一声,重新落座:"继续。"
贾环面不改色,继续读完剩余条款。当他念到"凡违规者,除罚没盐引外,另追缴三倍所得"时,几位盐商已经汗如雨下。
议事结束后,林如海特意留贾环在签押房说话。夕阳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表现不错。"林如海轻轻抚摸着案头的白玉镇纸,"不过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贾环躬身道:"侄儿知错。只是这些盐商若不镇住,新规恐难推行。"
林如海突然笑了:"你倒是懂我的心思。"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远处运河上来往的商船,"这扬州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你今日得罪的陈万三,背后站着京里某位尚书。"
贾环瞳孔微缩。
"怕了?"
"不怕。"少年声音坚定,"只要姑父在,无人敢动侄儿分毫。"
林如海转身,眼中闪过赞赏:"好胆识!"他从架上取下一个锦盒,"这是御赐的龙纹砚,今日便赠与你。记住,在官场上,该藏锋时藏锋,该露芒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要如利剑出鞘!"
贾环双手接过,只觉这方砚台重若千钧。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议事,与其说是颁布新规,不如说是林如海在向整个扬州官场宣告——这个少年,是他选中的传承者。
离开盐运司时已是华灯初上。贾环独自走在回林府的路上,忽然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拐角处,三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
"贾公子是吧?"为的大汉狞笑着亮出匕,"有人让小的给您带个话——扬州的水深,小心......"
话音未落,贾环已闪电般出手。他身形一矮,藏在袖中的铁尺精准击中对方手腕。伴随一声惨叫,匕当啷落地。另外两人还未反应过来,贾环已一个旋身,铁尺如毒蛇般抵在了领头者的咽喉。
"回去告诉你主子,"少年声音冷如冰霜,"这扬州城的天,还轮不到他来定!"
暗处,一个黑衣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而在不远处的高楼上,林如海静静放下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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