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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红二十三军在桐柏山成功迫使吴奇伟部放弃围剿、改为封锁,三千多名指战员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短暂休整。山风穿过密林,吹干了被汗水和雨水浸透无数次的军衣,战士们靠着树干、躺在岩洞里,有人阖眼便沉沉睡去,有人在月光下默默地擦枪,有人把最后一把野菜分给伤病员——这支从鄂南血火中杀出来的队伍,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围绕武汉的大战,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落下了帷幕。
进攻各根据地的敌军,先是炮火稀疏了,接着攻势钝了,最后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缩回了自己的战线。前沿阵地上的哨兵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对面从前半夜总要打几梭子壮胆的机枪,忽然哑了;再后来,连探照灯扫射的次数也减了大半。
红军各部趁势撤回了根据地。伤员被担架抬着,弹药箱被肩膀扛着,断了一条腿的山炮用骡子拉着,队伍沿着山间小道默默北返。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追击,甚至连枪声都显得多余。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不是胜利的喜悦,是劫后余生的疲惫。那种疲惫深入到骨头缝里,连笑一下都觉得费力气。
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
敌军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士兵的棉衣还没齐,弹药的消耗远出了南京方面的预期。红军这边更不用说,从鄂南一路杀出来,打到最后,有的连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枪支比人多,子弹比枪少。不是不想打,是真的打不动了。
同时桐柏山的山脊线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的山谷里吹着羌笛。哨兵裹着单薄的军衣,抱着步枪靠在一棵松树底下,眼睛盯着山下的道路,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不敢睡,也不能睡,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打个盹——就那么三五分钟,猛地惊醒,看看山下还是一片漆黑,松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守着。
山脚下,敌军阵地上的篝火星星点点,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把桐柏山围了半圈。火光亮处,隐约可见帐篷的轮廓和哨兵晃动的人影。他们也累了。白天追,晚上守,山里的寒气浸透了骨头,好些士兵得了风寒,咳嗽声在营地里此起彼伏。
两边都在喘气。
但谁都知道,这口气,喘不了多久。
此地的刘峙正坐镇武汉行营,盯着地图上那支反复戏耍他的“红匪”——衣衫褴褛,却咬死不散——脸色铁青。吴奇伟的第四军可以撤,他刘峙不能撤。南京的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他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转身面向一屋子将校,手指狠狠戳向桐柏山的方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满屋子的将校谁也不敢接话。吴奇伟的第四军是中央军的精锐,汽车、大炮、飞机一样不缺,追了半个月愣是让那支“红匪”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现在要换他们上——装备不如第四军,地形还不熟,万一打不下来,这口锅谁来背?
最终还是何健站了出来。
他一把推开椅子,走到地图前,拳头狠狠砸在桐柏山的位置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吴奇伟打不下来,我何健来打!”
声音不高,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那股狠劲——不是请功,是赌命。何健心里清楚,蒋介石盯着的不只是那支“红匪”,更是他何健的态度。湘军出身,割据一方,中央早就有意削藩。这次若是再推三阻四,电报机那头的南京,怕是就要换一副面孔了。
看到何健的样子,转过身,刘峙十分满意当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字一顿的说道“湘军第十五师、鄂军独立三十四旅、三十七旅、三十八旅,限三日内抵达指定位置。谁丢了阵地,谁提头来见。”
没人再敢对视。
一道接一道的严令从武汉行营出。湘军第十五师、鄂军独立第三十四旅、独立第三十七旅、独立第三十八旅,接到命令后昼夜兼程,从各个方向朝桐柏山压来。一时间,几万人的部队在崇山峻岭间摩拳擦掌——枪械上膛,炮衣脱去,各级军官围着地图反复推演,誓要将红二十三军这面旗帜从山脊上连根拔掉。
山里的红军哨兵很快现了异常。先是远处山谷里多了几道浓烟,接着是山道上的马蹄印越来越密,最后,侦察员带回了准确情报——四路敌军,总兵力不下三万人,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合围过来。
周亦云蹲在山神庙的地图前,一言不。曾中声披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军大衣,靠着墙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开口“三万人,四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过来。这是要把我们摁死在桐柏山里。”
李劳工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抬起头,目光沉静“何健比吴奇伟难缠。吴奇伟是追,追不动就撤。何健是围,他要的不是一口吃掉我们,是把我们困在山上,饿死、渴死、耗死。”
山风灌进破败的庙门,吹得地图哗哗作响。周亦云把地上的几块石头往外一推,伸手在桐柏山的西侧重重划了一道线。
“不跟他耗。”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庙门,落在西边层层叠叠的山脊上,“去川东。”
“走哪条路?”李劳工问。
周亦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上那几支迅逼近的红色箭头,手指缓缓从桐柏山滑向豫南,再向西一折,稳稳地停在了大巴山的方向。
“取道豫南,直插川东。”他一字一顿,“何健想把我们堵在桐柏山,我们就从他眼皮子底下走出去。”
曾中声直起身,从墙上摘下那顶磨得亮的军帽,慢慢戴正。他的脸因高烧还泛着不正常的红,但眼神已经清亮如初。
“走可以,不能给老百姓留后患。”他说,“全军轻装,伤员能走的抬着走,不能走的就地安置到可靠的老乡家里。每一户安置了伤员的人家,留一张欠条——红二十三军欠你们一条命,等革命胜利了,加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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