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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熏风殿中闭目养神的司马昭忽然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桃符!”
“晋王殿下有何吩咐?”身边伺候的宦官和侍女连忙围拢过来,殷勤地问。
司马昭看了看四周,觉得脑子清楚了一些,忽然问:“我病了的这些日子,桃符来过吗?”
“这……奴婢们不知。”下人们得过世子司马炎的嘱咐,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派人去传桃符,说我要见他。”司马昭挥了挥,闭上眼睛,“要快。”
没过多久,司马攸随着侍从的引导,走进了司马昭的寝殿。按照臣下拜见主君的礼节,司马攸远远地在殿门口跪下行礼,口中恭敬地道:“臣安昌县侯司马攸拜见晋王殿下。”
“桃符,过来。”司马昭见司马攸一副恭谨却疏离的模样,心中微有不快,朝他招了招手。于是司马攸应了一声“是”,走上几步,在司马昭床前重新跪好。
自从上次在书房争执过后,司马昭还是第一次和司马攸单独相处。此刻他见司马攸神情虽然平静,整个人却明显地瘦了一圈,脸上更是苍白得没有血色,料想这段时间这孩子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便和缓地问:“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臣安好。”司马攸借着叩头伏地不起,“只是晋王有恙,臣却不能亲侍汤药,每每想起就寝食难安。”
“既然关心我,就过来请安好了。”司马昭淡淡地说。
司马攸微微一愣。以他的脾性,自然不能在这里状告刘渊荀勖等人,那等于间接指控大哥司马炎。于是司马攸只是回答:“臣触怒晋王,至今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传召,不敢擅入。”
司马昭没有说话,只是从床边案头拿起了一封表章:“你这封奏疏我看了,恳请为景王妃羊氏进位为景王后,足以表现你对嗣父嗣母的孝心,我准了。”
司马攸心中一沉。他知道现在大哥司马炎负责处理政事,只有最重要的奏疏才会送到熏风殿让司马昭亲阅,可自己这些天不止上了一封奏疏,大哥却偏偏只挑了这一封。结合刚才司马昭的问话,司马攸忽然明白,此刻自己在司马昭心目中,明显是讨好嗣母而疏远亲生父亲了。大哥的手段,果然是越来越高妙。
然而此刻的气氛,却容不得司马攸突兀地辩解,于是他只能顺着司马昭的话头,再度行礼谢恩:“多谢晋王。”口气虽然如常,身体却如坠冰窟,只能手指暗暗用力撑住地面,以免失态。
“抬起头来。”见司马攸始终低头垂目,司马昭有些烦躁。他病中心思较以往柔软,原本想趁此机会修补父子之间的裂痕,然而司马攸谦卑恭谨的模样反倒让他不好开口。
司马攸依言抬头,这才终于看清了司马昭的面容。见亲生父亲脸色蜡黄,恹恹无力,与平日意气风精力旺盛的晋王大相径庭,只怕去日无多,司马攸心中酸涩却又不敢表露,唯有失去血色的双唇不易觉察地轻轻颤抖。
见司马攸双目中满是哀伤,司马昭想起他在司马师葬礼上情深意切的悲伤模样,心中无端有些厌烦:“我还没死,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臣知罪。”司马攸见司马昭又要怒,不敢辩解,只能压下满腹委屈,再度叩头请罪。
原本想要和缓的气氛又变得如此紧张疏远,司马昭皱起长眉,恨恨地想要把司马攸赶走。然而下一刻,司马昭眼光一凝,蓦地伸出手托住了司马攸的下颏,将他又要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司马攸正不知父亲要做什么,司马昭已经伸出一根手指在司马攸唇角抹了抹,惊讶地看见手指上沾染了一缕未曾擦净的血痕。
“怎么弄的?”司马昭盯着司马攸的眼睛问。
“没什么,是臣刚才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司马攸低低地回答。
“找太医看过了吗?”司马昭又问。
“只是小伤,并无妨碍。”司马攸安静地回答。
司马昭托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手,轻轻叹息:“桃符,你这个性子,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见司马攸只是不语,司马昭忽然说:“趁我还活着,把你和贾家女儿的亲事办了吧。否则我若是死了,你还得守孝三年,白白耽搁了你们。”
“不!”司马攸大惊,慌忙道,“桃符宁可终身不娶,也要祈求晋王福寿绵长!”
“终于肯自称‘桃符’了,可还是只肯叫‘晋王’吗?”司马昭握住司马攸的手,轻轻用力,司马攸便顺从地站起身,坐在了司马昭的床边。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唇红齿白,脸颊鼓鼓的像个小桃子。你本来好好地在花园里骑竹马玩耍,却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明白你是被管辂那个妖人抓走了,赶紧跑出去找,一急,就醒了。”司马昭凝视着儿子端正文雅的面庞,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有点怀念啊,那个时候,我们只是父子,不是君臣。可是现在,我们都回不去了。你的伤,是我那天踢出来的吧?我明白你的性子,宁可自己捱着也怕别人知道晋王对景王嗣子苛酷不慈,所以不肯让太医诊治……”他心疼地摸了摸司马攸苍白瘦削的面颊,长叹了一声,“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却那样对你,真是枉为人父……”
“爹爹……”司马攸再也忍不住了,扑在司马昭身边痛哭失声,“桃符的一切都是爹爹给的,只要爹爹能好起来,桃符什么都可以不要……”
熏风殿红木隔扇门外,荀勖缓缓地从偷窥孔前直起身子,走下了台阶。晋王与二公子的父子亲情依然密不可分,为防临时变故,有些事情是得让世子司马炎提前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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