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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念生走到他的床头看了好一会儿。
陈文港蜷成一团,被子底下却几乎看不出起伏。霍念生俯下身,视线在他脸上逡巡。
为了不把药膏蹭在枕巾上,陈文港只能右脸朝上。霍念生只是凝视他,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端量陈文港的脸,确认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再多看几遍,血肉模糊的伤就能消失不见。
只是与白天不同,此时霍念生的表情变成一种难言复杂。
陈文港不会知道,在桥洞下那一眼,他心中涌起的是什么样说不出的滋味。
即便早有预备,依然触目惊心。
像有一只手捏住心脏,有那么一瞬间,霍念生想,如果钱能买到一切就好了。然而这只是自负而已,富可敌国的人多的是,有钱唯独买不回时光倒流,事已至此,他只能饮下苦酒。
但有一点霍念生是知道的。
陈文港害怕,害怕他的到来,害怕外界的一切。
霍念生何尝不后拍,但他不能失去方寸,他必须做镇定不变、稳如泰山的那一个。
*
半夜,睡在主卧的霍念生睁开眼,外面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
事实上,就算有,也只是极其轻微,与其说听觉,不如说是直觉告诉他这一点。
客厅的确有人,一个身影坐在吧台旁边,瘦弱的脊背对着落地窗。
陈文港开了霍念生下午没喝完的那瓶酒,胳膊支在台面上,一口一口地闷。
霍念生过去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脚步。
陈文港发现他:“是你说的,有得吃有得用,先把便宜占了再说。”
霍念生点头:“对,我说的。”
陈文港再次把杯子送到嘴边,他已经有了醉意,眼神朦胧失焦,说话才这么不客气。
黑暗中,陈文港没再找到昨天那只飞蛾,不知它从哪里溜出去了。
雨已经不再下了。
霍念生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杯子从陈文港手里拿过来。
“那也要分情况分场合。明天还要做检查,酒就别喝了。”
陈文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
危险的男性气息靠在身后,但说来奇怪,昨天上车的时候他还整个人忍不住在抖,二十四小时过去,这气息迅速被打上了熟悉的记号,被纳入他容许近身的范围。
霍念生忽然问:“你记得我以前出国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年纪还不大。”
陈文港反问他:“在国外生活几年和留在国内,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霍念生笑笑,和他闲聊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我这种人,无非是换个地方泡吧,开车,身边鬼混的人肤色多一点,讲话叽里咕噜都是外文。如果再来一次,我是不会再选择出去了。”
陈文港默然不语。
他想了想,又问:“出国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霍念生扬起眉峰,乜他:“怎么,你也想出去?”
陈文港莞尔:“我随便问问而已。没钱投资也没工作技能,怎么可能拿到签证。”
霍念生也笑:“你先把伤口治好,后期可以做植皮手术,我查了一下,有些情况好的案例,甚至能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你才多大?二十一二岁,还不至于这么早失去希望吧。”
他说得好像只是被刀划一条口。陈文港低着头,借着一点醉意:“说起来容易。”
霍念生拍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有时候是要认命的。”
陈文港问:“认命之后呢?”
霍念生面上又浮起那种带着淡淡讥弄的笑意:“你还真的信?你代人受过,搞成这个样子,你要打算怎么认?郑玉成的孩子周年过生日的时候,你要去给他们送上祝福?”
陈文港脸色没什么反应,倒也不见生气,只是起身跟他互道了晚安。
回房重新睡过去以后,陈文港做了一个梦。梦里飞沙走石,像沙漠深处卷起龙卷风。陈文港在恐怖的沙暴里看到无数支离破碎的景象,他往后一跌,在失重的状态下跌入一个怀抱。
只是视线模糊,回头依然满眼混沌。来不及看清是谁,就已经醒来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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