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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无法直视照片里呈现的凶案现场,颜绮丽偏头避开了视线。指间的香烟似是被忘记了,燃烧点缓缓攀升,挂起条细长、摇摇欲坠的烟灰。林冬拿过桌上的景泰蓝烟缸递过去,她猝然回神,垂手将半截烟头捻熄在里面。
然后她又点起了第二支烟,默默地抽着。从嘴唇的动作能看出来,她正在用牙齿咬下唇内侧的皮。这往往是人感到紧张,或者全神贯注于某件事上时,产生的无意识举动。
林冬示意唐喆学把资料夹合上。他能切身地感受到颜绮丽的恐惧,对方的反应就像他拆开快递、倒出自己和唐喆学相片时完全一致。
烟抽了一多半,颜绮丽问:“你们确定?”
“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安全,警方可以提供保护。”林冬刻意回避了她的问题。
颜绮丽不说话了,嘴唇越咬越频繁。唐喆学和林冬交换了下视线,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早就知道李永锋和钱露私底下在做什么,对么?”
“……我不知道,但是……”颜绮丽叹息着呼出口烟,眼神闪烁不止,“大概五六年前吧,公司的流动资金出了问题,永锋四处找钱……然后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说要以我的名义增加持股比例,增资两千万进公司账户……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让我别管,哦对了,钱露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提到了人事主管的位置上。”
唐喆学拿出本子,边记录边问:“你不是说,公司的事你不过问?”
“日常事务我不管,但作为董事局成员,高管人员变动需要我来投票。”视线投向更远的位置,颜绮丽苦涩地勾了下嘴角,“我一听是个年轻女孩,还吃了番醋……永锋说我是在家待太久了,爱疑神疑鬼。”
林冬插话问:“你知不知道钱露是变性人?”
颜绮丽流露出极其细微的眼神变化,这在林冬看来,如果她说不知道,那摆明了是在撒谎。
“知道,我调查过她,发现她在出国读书以前,是个男的。”她顿了顿,语气稍有放松,“可能在你们看来,我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但作为演艺公司老板的妻子,我必须得搞清楚,能让我老公委以重任的女人是什么来头……我私下里找她谈过一次,她希望我能替她保密,其实钱露人还不错,孩子们的生日的时候,她会以永锋的名义送礼物。”
唐喆学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把她踢出公司?”
“……她后来有点过分了,”颜绮丽的表情略有厌恶,“永锋刚走的那段时间,我被公司的事情和媒体弄得焦头烂额,她经常来家里帮我照顾孩子,有一天我女儿跟我说,钱露让她喊自己妈妈……我不歧视任何人,但她出现这种举动……我没别的选择,只能让她远离我的孩子,我的家庭。”
林冬听了,眼神错综复杂了一瞬,继而将视线投向唐喆学,示意他尽快切入正题。颜绮丽将话题引向钱露,避开和他们谈及李永锋,这说明她心里有鬼。
唐喆学心领神会,截住颜绮丽的话头,说:“颜女士,现在警方能确认,钱露参与了非法代孕和取卵生意,她利用职务便利招募亿华娱乐旗下的见习生,同时我们相信李永锋对此是知情的,或者,他也参与其中。而围绕这件事,算上您丈夫,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四个人,但是线索渺茫,为此我们重现了您丈夫的死亡现场,并就此发现了点端倪……”
他的停顿让颜绮丽的神情紧绷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唐喆学平静地回望着她:“我们发现……您丈夫可能没死。”
“别开玩笑了!”颜绮丽忽然尖声叫道。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抓过火机和烟盒,抽出支烟仓促点燃,然后责怪他们,“人烧得就剩几颗牙,没死不是见鬼了?”
“妈妈?”
楼梯上传来稚嫩的童音。林冬抬头看去,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趴在扶梯上往下看他们。圆圆的大眼睛,睫毛浓密,面庞娟秀,穿着粉红色的蕾丝睡裙,漂亮的像个洋娃娃。
颜绮丽忙掐灭刚点燃的烟,回头望向女儿,硬挤出丝笑:“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待着么?”
“我刚听到你叫了……”女孩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视线在林冬和唐喆学身上游移,很礼貌地打招呼:“晚上好,叔叔。”
“晚上好。”唐喆学笑眯眯地冲她摆摆手。都说孩子是小恶魔,但这只,哦不是,这个小姑娘,他怎么看怎么像天使。
颜绮丽要求她道:“回房间去,大人说话,你别捣乱。”
小女孩应了一声,啪嗒啪嗒跑回楼上。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尽头,林冬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并加重了谈判的筹码:“我有理由相信,杀手还有下一个目标,眼下这种情况你首先得为孩子们考虑。颜女士,关于你丈夫的事情,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务必——”
“我什么都不知道!”颜绮丽焦躁至极,语气隐隐带着丝怒意,“你们走吧,也别再来我家,我不希望孩子们听到这些东西。”
听到对方下了逐客令,唐喆学转头看向林冬。沉默片刻,林冬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颜绮丽,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李永锋雇来‘谋杀’自己的杀手,杀了我七个同事,颜女士,我的耐心有限,请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
不光颜绮丽,连唐喆学都愣住了。他从未听过林冬当着陌生人撕开自己的伤口,只为换取一个答案。
那汩汩而出的血,红得发黑。
—
“永锋真的死了,虽然他不是被炸死的。”
震惊与混乱过后,颜绮丽平静下来,选择将事实真相坦白。
“你说的没错,林警官,那个杀手是永锋雇来让自己‘人间蒸发’的帮手,他当时真的没的选了……数亿的债务,他不可能把公司拱手让人,那是他半生的心血,他的一切。”
林冬问:“他从哪找的这个人?”
“美国的一个朋友帮他介绍的。”颜绮丽无奈地摇着头,“我当时就跟他说,不能惹这号人,他不听……大概是做那个生意给他的胆子吧,他觉得无论如何,只要花钱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所以你确实知道他和钱露在做的事?”
“只知道个大概,他没跟我明说,是你们说我才知道。”
“那李永锋到底是怎么死的?”
“……假死之后他得偷渡出去,到外面换个身份再回来,结果遇上台风了,整条船没一个人活下来。”
唐喆学听了不知道该作何评价——费尽心思弄个假死,却终归把命赔上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林冬点了下头,又问:“你们欠杀手的佣金么?”
“不欠,对方要求先款,五十万美金。”颜绮丽非常肯定。
“你见过他没有?”
“没有,就通过一次电话,是他安排永锋出境的,也是他告诉我,永锋死了的。”
“能描述下他的声音么?”
“大概四十岁上下的样子,说本地话。”
旁边正在记录的唐喆学大为惊讶,抬头问:“他会说本地话?”
“嗯,”颜绮丽抿了抿嘴唇,视线微垂,“关于这个人,我只知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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