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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三十个日夜,在暗无天日、缺粮断水的绝境中,生存的可能性有多高?韩信不敢细想,却又无法不去想。作为三军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在绝境中的残酷含义。他依旧没有下令撤离,工匠和兵士们依旧在轮班作业,但那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君臣之义的坚守,一种对渺茫奇迹的期盼。在韩信内心的最深处,一个理智而冰冷的声音已经几乎在宣告:王上,恐怕已凶多吉少。
这种近乎绝望的认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并催生出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如果高要真的不在了,他韩信,这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该何去何从?咸阳城内的暗流,他即便远在骊山,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几位公子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一无所知,但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
与萧何、曹参等长期居于中枢、与各位公子多有往来的文臣不同,韩信的人生大部分时间是在战场上度过的。他的荣耀、他的权柄,都来自于高要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一次次惊心动魄的征战。他像一柄出鞘即饮血的利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却很少有机会,也无意去经营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与高麟、高哲、高宁这几位公子,仅仅是在盛大的朝会上有过数面之缘,依照礼制进行过几句公式化的问答,私下里,几乎从无交集。没有恩情,没有冲突,自然也谈不上任何亲近或派系。这种然的地位,曾经是高要对他绝对信任的体现,也是他能够专注于军事的保障。然而,一旦那唯一的信任源头枯竭,这种“不亲近”立刻就变成了危险的“孤立”。
“大将军,时辰已晚,应当早些安歇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是他的贴身侍卫领冯固,端着一碗微温的羹汤,步履无声地走入帐内。冯固年约三十,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如鹰,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掩盖不住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精干之气。他是韩信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八年来,从一名普通士卒成长为这支绝对忠诚的亲兵卫队的统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无一不是为护卫韩信而留。
韩信揉了揉紧蹙的眉心,没有去碰那碗汤,而是习惯性地问道:“冯固,今日的进展如何?”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遍,仿佛多问一次,就能出现一丝转机。
“回大将军,”冯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足三尺。”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终于还是从韩信的胸腔中逸出。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力与悲凉。
看着主帅如此神情,冯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韩信面前,俯身下拜。
“冯固,你这是为何?”韩信一愣,诧异地问道。冯固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私下里虽不拘小节,但如此郑重其事地行此大礼,却极为罕见。
“大将军!”冯固抬起头,目光直视韩信,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冯固跟随您已有八载有余,蒙您不弃,从行伍之中简拔于左右,恩同再造。有些话,明知犯忌,但为了大将军,小人不得不讲!如今王上的安危,只怕是……只怕是……”
“住口!”韩信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燃起怒火,“只要一日没有见到王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若再敢妄言诅咒,就别怪本将军不顾往日情分,军法处置!”
韩信对高要的感情,远非简单的君臣之道可以概括。那是一种糅合了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栽培之恩的复杂情感。他还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落魄江湖,饥寒交迫,为了一餐饭食而受尽白眼,是年长他不过十岁的高要,如同兄长般向他伸出援手。
不仅给了他温饱,更给了他尊严和希望。是高要现了他潜藏的军事才华,力排众议,将他从一个无名小卒擢升为将领,给予他兵权,放手让他施展抱负。高要对他的信任,有时甚至过了对自己的子嗣。这份恩情,重如山岳。在他心中,高要不仅是君王,更是恩主,是改变他命运的唯一之人。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哪怕是他最亲近的部下,对高要有丝毫的不敬。
“大将军!”冯固并未被韩信的怒火吓退,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更加坚定,“小人的命,是大将军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人今日的一切,追溯源头,亦是拜王上恩德所赐!小人绝非对王上不敬,若有半分不敬之心,天诛地灭!但今日,就算大将军盛怒之下要了小人的性命,也请您务必听完小人这番肺腑之言!”
韩信胸口剧烈起伏,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青筋暴露。他死死盯着冯固,看着这个为自己挡过刀剑、身上伤痕累累的忠仆,那杀意终究无法彻底凝聚。他了解冯固,此人绝非贪生怕死、搬弄是非之徒,他如此不顾性命地进言,必有极其重大的缘由。
“……你说!”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按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冯固深吸一口气,语加快,言辞也变得愈犀利:“大将军明鉴!如今咸阳城内,早已是变幻莫测!不管大将军是否愿意听、是否愿意信,但事实就是,从朝堂重臣到地方官吏,所有人都在暗中议论、权衡,思量着该由哪一位公子来继承大位!此乃关乎国本之事,大将军身为国之柱石,手握重兵,如何能够置身事外,毫不忧虑?”
“哼!”韩信冷哼一声,强自镇定,“此等大事,自有萧何丞相主持,有王妃圣裁。我韩信,只需恪尽职守,完成王上……完成眼前的营救事宜即可!”他刻意回避了那个最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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