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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其实不必亲征,颍川已经是强弩之末,晏岳十几万大军,要是再打不下高景玉几千人,岂不成笑话?坐镇后方,才是世子该做的。”
他是谨慎惯了,大相国行伍出身有时尚不愿冒险,跟贺赖的几次交手,都可见一斑,世子却是个大开大合的风格,在邺城掌事这几载,多与文臣打交道,丝毫没消磨掉他那份意气,反倒更助长了似的,动辄要亲征,也是很让李元之为难了。
晏清源一双眼睛也回望着他,把舆图一展,推给李元之:
“柏宫这个老狐狸,已经绕开梁军主力,彻底弃了淮南,连下历阳谯州两城直奔建康上游采石矶去了,”眸光微动,目中是不经意的赞叹之意,“他实在是聪明,暗中联络了萧梁老儿的亲侄,勾结一道,竟真叫他打过了江!”
百余年来,那么多豪杰人物没能饮马的长江,叫一个八百残兵败将的柏宫飞渡了。
说完,他才一抚嘴唇,盯着舆图,游游走走,目光定在了长江上游一线,从巴蜀到江陵,蜿蜒盘踞,那里,几个南梁的封王,是时候该出手了,晏清源眉头蹙了蹙,手指一落:
“柏宫这一过江,南梁势必要乱,长江上游一线离贺赖更近,他无暇顾及两淮,但我担心他会盯上巴蜀,关中贫狭,我一定不能让他得到巴蜀,所以,颍川新失主帅,军心不稳,我必须亲征尽快拿下来,绝不能被高景玉在这里给我绊住了腿!”
舆图上情势清清楚楚,原来,世子的打算已经这么长远了,李元之茅塞顿开,忽轻轻笑了,凝视着晏清源久久不动:“世子,大相国有知,自当欣慰。”
“那参军对我用穆孚去打两淮江北,有什么异议么?”他嘴角一扬,风发的意气又爬上了那张出尘俊秀的脸,李元之不禁多看两眼,却也只是笑:
“世子用人,向来不拘一格,我相信他不会辜负世子期许。”
晏清源顺势把舆图一推,丢在一旁,信步而出,明晃晃的日头把他包裹其间,那一道秀拔身影,似是缀了层华光,整个人,虚虚实实,恍似天人骤降人间,被李元之这么看在眼里,脑子里登时冒出一句:
当真天之骄子!
而晏清源却回眸,给他一记笃定目光:“趁着雨季,我要一鼓作气拿下颍川,参军,这一回,你也一起来罢!”
大将军要亲征的消息一出,邺中沸沸,归菀尚不知情,正跟媛华校对着一卷古书,一听东柏堂来了人,把她吓得心惊肉跳,人僵在榻上,半天不动,恨不能立下躲到个不能见人的角落里去。
等不来归菀,刘响却也没硬闯,只是跟走出来的媛华说:
“大将军要接陆姑娘回去。”
说完,特意冲媛华笑了笑,很客气的样子,媛华心头不安,面上无恙,淡淡回说:
“菀妹妹在这里过的很好,请你转达,不劳大将军再费心了。”
刘响也依然好脾气:“顾娘子,你不要为难我,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既然大将军发话了,那么陆姑娘,自然是要回去的,你要是执意不肯,到时吃亏的,恐怕还是自己。”
绵里藏针,说的媛华顿生十分厌恶,她攥紧了帕子,一声冷笑:
“难道你们邺城的姑娘,都是丑八怪?大将军就非得我妹妹不可了?”
刘响笑笑,借坡下驴似的:“顾娘子说的不错,大将军就非陆姑娘不可了。”
说的媛华脸上一白,心里直打鼓,不知晏清源又是发哪门子疯。
他这个人,做任何事,自有目的,没有消遣的道理。把归菀接回,她才不信见鬼的非谁不可,一时半刻的,又实在猜不出他能有什么企图,自知是拒绝不得,激怒了他,这个人是什么都干的出的。
媛华煎熬如许,敷衍了刘响一句转身走进来,不知如何跟归菀说,正拿捏着,却见归菀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惊惶模样,人反倒镇静了:
“姊姊,我回去。”
“菀妹妹……”媛华莫名羞愧,剩下的千言万语全化作两道爱怜不忍的目光,落在了归菀脸上。
归菀则把她手牵过,习惯性地朝脸颊上蹭,低声说:“姊姊,他反复无常,拗不过他的,要是真跟他耗上到时我们都落不了好,我先回去。”
媛华鼻子一酸,望了望还没校对完的书,异常难过,忍下不说,只在她手背上好一阵摩挲,把包袱替她收拾了,送到门口,扶归菀上车,两人的手还拉在一处,刘响见她们依依不舍的一副情状,一笑道:
“陆姑娘,走吧,日后还有机会再见。”
马鞭一抽,迸出个响亮亮的脆声,车身就缓缓挪动了起来,直到拐个弯,彻底看不到姊姊了,归菀才放下帘子,转头朝前,问赶车的刘响:
“刘扈从,你知不知道大将军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
她声音细,淹没在答答的马蹄声中,见刘响毫无反应,归菀只得捏住包裹,脑袋一垂,心神不宁地胡思乱想起来了。
车一停,归菀不由晃了两下,一定神,掀帘自己跳了下来,见骏马悠游地甩起尾巴,已经是乐得自在了。
她忽然羡慕起它,瞧着它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起老长的睫毛,又是个异常温顺的模样,归菀忍不住伸手轻抚了它几下,等侍卫过来牵马缰,归菀退开,跟着刘响,不抱什么希望地轻声问说:
“刘扈从,你知道大将军为什么突然把我接回来吗?”
这么一路,她脑子里已经兜转了无数念头,此刻,水汪汪的眼,征询地望着刘响,刘响却笑道:
“陆姑娘,见了大将军你还是问他吧,属下只负责平安无虞地把你接回来。”
东柏堂里里外外的侍卫也是有段时日没见归菀了,见跟在刘响后头,那一袭轻盈娇俏的身影点缀府院其间,犹如仙影,格外的赏心悦目,便也无人相拦,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径直来到了书房。
廊下立着的,却是个半高不高的身影,刘响上前笑着见礼:
“七公子,你这是刚出来,还是要进去?”
“我刚出来,阿兄他不在。”晏清泽兴头缺缺,这么一偏头,瞥见了归菀,也很意外,悄声问刘响,“陆姊姊不是走了吗?”
刘响笑而不答,眼睛四下里张望,一时也拿不准晏清源到底去了哪儿,同晏清泽搭话几句,这时想起归菀来,转身见她不尴不尬地还站在阶下等着,正想启口,忽听一声轻笑传来:
“刘响,你不把人给我领进去,日头都要晒化了她。”
果不其然,月门那施施然走来了晏清源,他不知几时换的燕服,头上着巾,脚下青履,这副打扮入目,完全是个文士模样了,这么负手信步踱过来,两只笑眼在归菀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透,直到走近,手一伸,顺势掐下朵海棠,给归菀插进了发间。
乌黑的发,绯红的花,相得益彰。
归菀一惊,扬手就要去摸,伸到一半,被晏清源轻轻一攥手腕,把人这么一拉扯,两人的目光便毫无悬念地撞到一处去了。
日头果然把脸晒红了,也许是羞怯,水光潋滟的一双春目在阳光底下折射成碎钻,晏清源冲她绽出个浅浅笑颜,归菀一愣,以为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把她手一松,继续往前走,跟晏清泽说了两句什么,也没太听清,等这两人折回来,擦肩过了,才见晏清源向她招手:
“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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