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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男人到你这份上,”杨玉文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也真是贱得厉害。”
“秦愫卑弱之身,不值一提,”秦愫面对无理责难,从容道:“如今四海升平,仰赖各位大人不辞辛劳,舍生忘死。我略尽绵薄之力,与有荣焉。”
她本可以和他们这些人并肩站在一起。她却要退到幕后,甘流于俗,做寂寂无名之人,行微不足道之事。若是如此谨小慎微苦心孤诣,为自己谋个好前程,从此相夫教子,也未尝不可。她偏要不知廉耻等着柳章,沦为天下笑柄。
秦愫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杨玉文雷点上。
杨玉文都想一耳光抽死她算了。
十年前,驱魔司大阵被破,上古凶兽麒麟从天而降,攻入长安。沿街房屋毁坏三千幢,百姓死伤上千人。麒麟凶性大发,四处喷火,引发城中混乱。
驱魔司众人抵挡不住,节节败退。直至麒麟攻入皇宫,天子危在旦夕。杨家女杨玥挺身而出。杨玥身怀三甲,独守于崇明殿外,以腹中胎灵结凶杀阵,给于麒麟致命一击。麒麟败退,逃出皇宫。援军终于赶到,杨玥却身死力竭,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那次惨案给驱魔司带来了惨痛教训。
天子震怒,命驱魔司务必击杀凶兽。杨国师立军令状,率部赶往玉山追杀麒麟。杨家功过相抵,杨玥以女子身死封一等军侯,以国礼厚葬。成全满门忠烈四字,英名不朽。提起那位天下无双的姑姑,杨玉文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钦佩的人不多,女子更没有,杨玥是唯一一个,她的死重于泰山,大公无私。大家都记得她的名字,知道她姓杨,而不是秦家太尉夫人。秦家因这么个儿媳妇争光。
杨玥留下的孤女秦愫被太后带进寿康宫亲自教养,陛下抚恤,无人不怜惜。甚至杨国师都对妹妹的遗孤深感愧疚,曾问过秦愫,要不要回杨家,继承她母亲遗志,做一名捉妖师。秦愫拒了,说抛头露面非女子本分,她愿意跟着太后,学琴棋书画针织女工。
秦愫没有那个志向,杨国师只好随她意愿。
这把杨玉文气得七窍生烟。他满心期待,准备教表妹习剑,谁知人家只想学绣花。
她可是杨玥的女儿,
她怎么能说那种话,自甘堕落。就算天底下所有女人都那么说,唯独她不可以。然而人各有志,他们无法勉强秦愫走那条路。秦愫不敢拿剑,连只鸡也不敢杀,唯好读书。
长大了,秦愫美名远扬,成为长安的才女,文士口中的名美人,幽淑娴静,仪态万方。一家有女百家求。
杨玉文出入秦楼楚馆,常听那些男人评点女人,说到最后,都要和秦愫做对比。他们夸秦愫何等仙姿玉貌,柔媚温婉,又是孤女身份,身世清贵。比话本子中编撰的女角还惹人怜爱,神魂颠倒。有一家公子甚至为秦愫害了相思病,此生非她不娶。
席间的酒后之言越说越不堪,越说越下流。杨玉文把桌子掀了,扬长而去。后有传言说他暗恋秦愫。而在杨玉文心中,他对秦愫并非男女之情。秦愫是杨玥唯一的继承人。杨玉文总在透过她看她母亲的影子,
可渐渐地,他发觉,秦愫软弱得无可救药。
秦愫只是秦愫而已,一个庸俗肤浅,愚不可及的女人。
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杨玥了。
秦愫亲自舀了两碗汤圆。一碗奉给杨玉文。杨玉文抬手撂翻,汤水泼在地上。他剜了秦愫一眼,翻出白眼,厌恶连盖也盖不住。杨玉文走了。贴身丫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秦愫脏污的裙子,忍不住道:“杨大人怎么这样。”
秦愫默然不语。丫鬟跪下去为她擦拭裙摆。
秦愫扶起她的手,道:“别擦了,回去再换吧,没关系的。”
丫鬟小声抱怨,秦愫只当听不见,又端了另一碗,去送柳章。此情此景,柳章目睹杨玉文与秦愫闹翻,并不好置喙。秦愫还是笑着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惯会忍耐,粉饰太平。
柳章接下汤圆,道:“多谢秦姑娘。”
秦愫道:“殿下也觉得,我不如我母亲吗?”
柳章道:“人各有志。”
秦愫垂下了目光,望着裙角污渍,扯了扯嘴角。
像杨玥有什么好,死得那么早。
除了虚名,什么也没得到。
第77章换阵“你不会让师父失望的,对吗?”……
天坛上,星罗棋布,排满禁军。
他们身披盔甲,左右间隔两丈,一字排开。手中高举火把,将偌大天坛照得灯火通明。
江落眯起眼睛去看,朵朵火焰虚了焦,连成片,像一条长长的银河。看久了有种眩晕感,分不清天上地上。人间宫阙,琼楼玉宇。
天坛是换阵的最佳观测点,杨玉文和柳章亲自坐镇,驱魔司和玉清观都在。禁军出动,以防意外。宫中上下严阵以待。所有人高度警戒,然而换阵过程十分宁静。
好像开始了,又好像已经结束了。驱魔司大阵在十年内被杨玉文改得面目全非,换阵设计了一套全新模式。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个过程。一切悄无声息,像黑夜中的海,凶机埋伏在水面下。今夜长安固若金汤。
夜幕中一旦浮现出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便是厮杀的信号。
江落早早来到,站在玉清观弟子这行的尾巴里,与溪亭并肩。
“还要等多久啊?”她站麻了腿。把重心不停地在左右脚之间切换。
“不知道。”溪亭小声道。
大家傻站着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江落耐心几乎耗尽。
换阵本来和她无关,是柳章一只手薅了她来,让她跟溪亭他们一块站岗。江落又不是他的侍卫,她来站岗能起到什么作用。
长安戒严,形势紧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柳章兴许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脑子抽风,在这节骨眼上使坏。柳章公务在身,照管不到家中,怕她兴风作浪。索性放在眼皮子底下,省得她闯祸。
江落自然不忿。
在柳章眼里,她就像个随时会失控发疯的闯祸精。凭什么恶意揣测她,一定要做坏事呢?她是个再讲道理不过的人了。江落望着柳章的背影,嘀嘀咕咕骂了两几句。她拖着麻了的腿,走向前头唯一两个座位。那是为杨玉文和柳章准备的。
除了这两位,其他人哪配有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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