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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咳嗽不住、头脑昏沉,她在火海中努力靠近那座火烧得最旺的悦霜楼。
如果想找到张文澜,悦霜楼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
终于,上苍对姚宝樱的祈祷降下了一丝怜悯。
姚宝樱听到了石子砸在土地上的声音。那无力的、绵软的声音,穿越一重重火光,擦入姚宝樱的耳畔。她被烟呛得快要看不清一切,当机立断顺着声音循去。
“阿澜——”
“轰——”
一段横木砸下,在姚宝樱的肩头重重一撞。
姚宝樱一口气提不上来,伏在地上。她肩头闷痛,躲开头顶的另一重砸下的瓦片。眼前视野变低,她终于看到了倒在一片石屑间、满脸血污的青年。
他好狼狈。
脸上那伪作的易容术,因为火焰的烧烤,已经化成了水,污浊
斑斓。他连咳嗽都咳嗽不出来,扑倒在地,抓着石子的手也在沥沥滴血。但他看到了她的同样狼藉,看到了那段横木卡在姚宝樱上方,火焰烧到了姚宝樱的衣摆和头发。
她半身黑污,长发着火。
他颤抖着,艰难的,向她爬去。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宝樱眼前更热,她提劲推开那卡在她肩头上方的断木,拔气一丈。在火海中运气,让她吸入更多的烟尘,胸肺犯疼,眼前阵黑,呼吸困难。
姚宝樱从没有过这种气虚缺力的时候,但是没关系,她终于奔到了张文澜面前,将人抱到怀中,按人人中。她不敢多看他身上的血,她看到他在烟火后、灼灼的、噙着一重湿气的眼睛。
姚宝樱提都提不起他,因她扶他的时候,发现他筋骨断裂、手脚无力,他有些惶然而难过地看着她。
张文澜无话可说,也一言不发。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的拒绝只是耽误时间。他的樱桃是顶天立地的女侠,不救到他,不见到他,反而容易在这里丢命。
可是见到他、救到他,又如何呢?
这么大的火,怎么走出去?他们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吧。
宝樱不管。
她将一个比她高的成年男子背在背上。她什么也看不清,脸颊被火烧得通红,承载他体重的肩膀疼得钻心,呼吸困难让她时时有晕厥感。
姚宝樱喃喃:“你一向心性强大,能忍旁人不能忍,只要忍过去,噩梦就结束了。”
血泪沾在她睫毛上,她根本看不清前路,只顾着说话:“你还好吗……咳咳,你稍微回应我一下,让我心里有个底就好。你知道,我很怕……”
贴着她脖颈的青年,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这让姚宝樱有热泪盈眶感。
何况,张文澜虚弱地伸了手,艰难地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姚宝樱立时醒悟,这应该是逃出去的正确方位。
她有体力,他有脑子,他们什么不可以战胜?
张文澜昏昏沉沉地伏在少女背上。
这像人生最后时段的回光返照,但他必须要撑住这口气,起码要把姚宝樱送出去。她一直试图和他说话,但他眼前时昏时明,心肺气力无存,全身又都在痛。
他其实已经听不到姚宝樱在和他说什么,因为他眼睛能看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重重幻影。
他看到五岁的张二郎病得气息奄奄,三日不进食,兄弟们还在窗外喊着谋杀他;这重幻影,被姚宝樱一脚踏过。
他看到七岁的张二郎坐在野外土坑中,雨水漫上他的口鼻,他将在这里窒息;土坑上方扔下一叠绳子,姚宝樱朝他探头。
他看到十四岁的张二郎坑害鸣呶,被墙头砸下来的砖头砸晕;有少女把他从转头下挖出来,只有姚宝樱。
他看到病好后的张二郎跟在张漠、李元微身后,想跟着两位兄长离开张家,闯荡江湖;姚宝樱在客栈中照顾生病的他。
他看到啊——
十九岁的张二郎在山间强盗窝中,默不作声,冷情冷心,姚宝樱提着大刀就站在篝火前,洋洋得意地朝他伸手,说要保护他,护送他。
“我们说好了的嘛。”少女眉眼弯弯,“说好了的话,就不要反悔嘛。”
少女又探头看他,眼圈通红,在幻象中问他:“阿澜,你反悔了吗?”
伏在少女背上的张文澜,看着重重幻象化为妖魔包裹他们。他闻到姚宝樱身上的气息,感受到她吃力的喘息、汗水与血水与他的混在一起。
张文澜喃声:“你独独爱我吗?”
——明明丢下我,你会活得更容易。但你独独爱我吗?
姚宝樱脚下趔趄,她抬头,看到数不清的楼阁的影子,在火焰中坍塌。
她想张文澜已经意识不清了,不然他不会说这种他明知道答案的话。张二郎的执念,真的、真的……
背上的青年看着幻象,有点儿清醒了。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松垮垮地向下垂,他沾灰的睫毛蹭着她的颈,漂亮的眼睛闭上了:“……你忍一忍……一个人……”
“我不忍!凭什么总叫我忍!”姚宝樱大骂,眼圈通红,“你凭什么总是想要什么,就从我这里索要什么。你怎么那么心安理得?你说你对我好,疼爱我,但你最近总在欺负我,你没有发现吗?”
她被呛得咳嗽。
她步伐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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