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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冬天冷得睡不着觉,铁皮屋顶上结的冰有手指头那么厚。”
“水要去三公里外的河沟里挑,去年冬天她的老伴在挑水的路上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到现在还瘸着。”
“她说她想回草原上去,但草原已经被铁丝网圈起来了。”
陈默回过头来,央金卓玛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冲锋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她不是跟着陈默来的,她自己来的。
陈默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老阿妈,轻轻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了她。
老阿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用藏语说了几句。
央金卓玛翻译道“她说谢谢市长来看他们,她说她不要钱也不要房子,她只要她的草原和她的牦牛。”
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往里走。
每走过一户人家门口,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门口堆着杂物和干牛粪,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袋糊着,门框上的木头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有一家的屋顶铁皮被风吹掉了一块,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在风里不停地扑腾。
他走到安置点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所谓的厕所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搭着几块木板,用竹席围了一圈当隔墙。离着还有十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陈默站在厕所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水泥砌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已经被雨水冲花了的纸,上面写着“卡朗区牧民集中安置工程,总投资8oo万元,惠及牧民127户。本项目由卡朗区政府投资建设,区长普布次仁同志担任项目负责人。”
8oo万。陈默看着那些铁皮房、烂泥路、碎玻璃窗和竹席围成的厕所。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致的估算,这些铁皮平房如果按照最低标准计算,每栋的建设成本大约一万出头。加上简易的排水沟和碎石路面,总共不过1oo万。
8oo万减去1oo万,中间的7oo万去了哪里?
陈默把公告栏也拍了照片,继续往回走的时候他又看了几户人家的内部情况。
有一户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间屋子大约二十平米,没有隔断,一家五口人住在里面。
地上铺着旧毛毡子,角落里堆着几床棉被,中间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是熄的,屋子里冷冰冰的。墙壁上有水渍的痕迹,说明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
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多的孩子坐在屋里,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鼻子下面挂着两道清水鼻涕。
女人看到陈默以后低头抱紧了孩子,没有说话。
他又经过了另一户,这户的门口挂着一条绳子,绳子上晾着几块牦牛肉干和一件打了补丁的男人外套。
门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破了口的塑料桶,桶里是从三公里外的河沟挑来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些肉眼可见的细沙。
“这水能喝吗?”陈默问旁边的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看了一眼那两桶水,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安置点没有接自来水管,当初规划里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施工过。”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桶水,水是浑浊的,即使沉淀了以后也能看到里面有微小的杂质在漂浮。
用这种水做饭、洗衣服、喂养小孩,日复一日。
陈默站了起来,心情异样地沉重。
安置点的另一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拴着几头牦牛。
牦牛的毛杂乱无章,看起来营养不良。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它们可以自由奔跑,啃新鲜的牧草。
现在被拴在这么一小块烂泥地里,吃的是从外面运来的干草和残渣,一头头瘦得肋骨凸出来。
一个老人蹲在牦牛旁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牦牛的毛。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陈市长,安置点的拨款是从区财政走的,经手人是普布次仁。但实际施工的公司叫‘金日建筑’,法人是巴桑扎西的侄子。”央金卓玛看着陈默认真地说着。
陈默看了这位异域姑娘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商务局的时候帮人跑过一次年审材料,看到了金日建筑的工商登记信息,当时随手记了一下。”央金卓玛解释着。
这个姑娘的记忆力和敏感度都远她的年龄和职位,陈默开始理解为什么德吉曲珍要压着她不让上去了,因为央金卓玛太聪明了,聪明到让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感到不安全。
“以后跟我联系通过洛桑次旦,”陈默压低了声音,“不要再直接来找我,太危险。”
央金卓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以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安置点的方向。
那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藏族小孩爬上了铁皮房的屋顶,坐成一排,对着远处的雪山唱起了歌。歌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央金卓玛低声说了一句“那是一关于回家的歌,他们想回到自己的草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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