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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默没有瞒自己的身份,也没必要隐瞒。
“活佛在大殿里等您,请跟我来。”年轻僧人说完,带着陈默穿过了一道院门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色彩鲜艳而庄严。有的画面是佛陀讲经的场景,有的是雪山和湖泊的自然风光,有的是牧民和牦牛在草原上生活的画面。
大殿在最里面的院落中央,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排黄铜的酥油灯,灯芯在无风的环境里安静地燃烧着,散出一股淡淡的酥油香气。
推开厚重的木门,大殿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光源主要来自屋顶的几扇小窗和四周供台上密密麻麻的酥油灯,成百上千的酥油灯把整个大殿映成了一片暖黄色,空气中弥漫着酥油燃烧后的香味和一种古老木头散出来的气息。
正中间的法座上坐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外面披着一件深黄色的法衣。
面容瘦削但不枯槁,皮肤被高原的日光晒成了深褐色,满头的白剃得很短。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转着一串念珠,念珠的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亮。
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坐在酥油灯海洋里的铜像,平和、安静、古老。
但陈默注意到了他的眼角,眼角的皱纹很深,深到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皱纹里面藏着一种跟他整个人的平和气质不太一致的东西。
那是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精神上的、持续了很多年的消耗。
“陈施主,请坐。”次仁多吉活佛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寺院外面被风吹动的经幡出来的那种低沉而舒缓的声响,他指了指法座旁边的一张矮凳。
陈默在矮凳上坐下来,年轻僧人端来了两碗酥油茶,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以后退了出去。
“活佛好。”陈默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寺院里的酥油茶比城里的好喝很多,味道纯正,油脂清爽。
“陈施主是第一次来贡措大寺?”次仁多吉活佛问道。
“是。寺院很壮观,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陈默应了一句。
“这座寺院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活佛的声音慢而稳,像是在念一段很长的经文,“最初是一个小庙,后来一代一代修建起来的。方圆百里的牧民都到这里来转经祈福。以前最热闹的时候,法会期间有上千人在寺院外面搭帐篷住上好几天。”
“现在呢?”陈默又问。
“现在少了一些,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了,留在草原上的都是老人。”活佛的语气淡淡的,但最后那句“都是老人”说得稍微重了一点点。
陈默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跟活佛聊了一会儿寺院的历史、佛教在藏区的传承、以及贡措大寺的日常管理。
活佛回答得很耐心也很细致,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而有距离感的态度。
“寺院现在有多少僧人?”陈默问。
“三十七位,最年轻的十五岁,最年长的八十二岁。”
“寺院的开支靠什么支撑?”陈默继续问道。
活佛的手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说道“寺院有一些田产的租金收入,牧民的供养,以及一些企业的善款。”
“企业的善款”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但陈默注意到了。
“捐款多吗?”陈默再问道。
“每年都有一些,其中最大的一笔是雪域矿业捐的,每年三百万,用于寺院的修缮和文物保护。赵远山赵总每年秋天都会亲自来寺院进香,很虔诚的。”
活佛说“很虔诚”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变化,不是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以后勉强把话说完的感觉。
陈默听出来了,三百万不是善款,是封口费,活佛心里清楚得很。
他没有追问捐款的事,话题自然地转了一圈以后,他问出了那句关键的话。
“活佛,这几年贡措湖的鱼是不是比以前少了很多?”陈默声音很轻地问道。
活佛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陈默全程盯着他的手在看就不会注意到。
转念珠的右手在转到某一颗念珠的位置时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转动。
“鱼?”活佛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从酥油灯上移开,落在了陈默的脸上。
“嗯。我前几天去贡措湖转了一圈,现北边湾里有不少死鱼。”陈默如同聊家常般地说着。
活佛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两秒。
“万物有因果,”他说,声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底下,“湖里的鱼少了,是因为水变了。水变了,是因为山变了。山为什么变了,老僧说不清楚。”他说完以后抬起眼来看着陈默。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陈默看到了活佛眼睛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痛苦。
那种痛苦来自于他知道真相但不能说出来,来自于他的信仰告诉他圣湖是不可亵渎的,但现实中圣湖每天都在被毒水一点一点地杀死,而他只能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转念珠。
雪域矿业每年给贡措大寺捐3oo万用于寺院修缮,这笔钱是巴桑扎长安排的,名义上是“企业善举”,实际上是封口费。
活佛收了这笔钱,寺院修得更漂亮了,但他的嘴也被封住了,陈默没有戳破这一层。
“因果,”陈默重复了活佛的话,“因在山上,果在湖里。是这个意思吗?”
活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转念珠。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大殿里只有酥油灯的火苗轻微跳动的声音和念珠互相碰触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活佛才抬起头来,看着陈默说道“陈施主,在卡朗有些事需要慢慢来,雪山上的冰川融化也不是一天的事。”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你做什么事都不要着急”,也可以理解为“你在做的事我知道,但我现在帮不了你,请给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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