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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些年多么努力替司渊渟重塑正面形象,始终都会有人抓住司渊渟曾为宦官历经三朝三主这一点不放。
若非身有残缺,司渊渟的外貌只会引来无数仰慕叹羡,可正正因为司渊渟非自愿的残缺,私下里总有人会议论传谣,司渊渟能历经三朝依旧稳居高位,靠得不是什么学识才干而是以色侍君,一日为太监终身是太监,只要是太监拥有如此美貌身居高位多年,不是妖媚惑主的佞臣又是什么?
这些污秽之言没有一日真正消失过,尽管在这二十一年中,司渊渟无数次出面提出、主持并推动改革与新政,不断地为百姓们造福,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愿意相信或承认旁人的优秀正直,挖空心思去肆意践踏旁人的伤痛之处来寻求存在感,他们不会认为是自己无能又不愿努力才导致的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只会踩着那一点世俗的偏见来嘲笑旁人不如自己。
正因此,这些年来司渊渟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才会一再被抓住不放。
倘若楚岳峙当真做出要告谕天下,天子下嫁首辅重臣镇国侯司渊渟,只怕不仅仅是自己的仁君之名会毁于一旦,就连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思帮司渊渟恢复的声誉也都会随之被摧毁,无论司渊渟为百姓做了多少,兴许百年之后,人们会记得的都只会是司渊渟以色侍君妖媚惑主这个被坐实的污名。
楚岳峙于青史留名,会被一一论功过,因为他是帝王;可司渊渟不一样,他无法抹去的那一段宦官人生,注定了他之后这些年,若再有半步行差踏错落人口实,都将会声名狼藉甚至遗臭万年。
因为宦官,总是为人不齿;因为宦官,身有残缺不男不女,就连沿街乞讨的乞丐都会在心中看不起他们。
这是世俗难以打破的偏见与歧视,哪怕大多数的太监其实都是受害者。
“当年,臣愚昧无知,也曾看不起司首辅,若非凉大人将臣骂醒,臣又在历练途中看见百姓之苦与冤屈难辨也不得死苦求生的真实人间,只怕臣这一辈子,都会无法改变那迂腐不堪的思想,看不清司首辅如何为国为民。臣,饱读圣贤书尚如此,更何况是百姓。”钟清衡说道,他是在很久以后才从凉忱口中知道,自己当年在茶楼见到的两人竟就是司渊渟与楚岳峙,他当时出言不逊当面侮辱司渊渟,可当他入朝为官后却一次都不曾被为难过,甚至司渊渟还对他偶有提点,这份胸襟与见识还有那一身的才干是他自愧不如的,他曾前去镇国侯府想要向司渊渟谢罪,然而司渊渟只淡淡地与他说既已过去不必计较,当时的他从未像那一刻般感受到极度的汗颜无地。
“陛下,您既万般珍惜看重司首辅,为何又要再陷司首辅于那屈辱的困境中,令司首辅斯文扫地?”钟清衡并非想要质问楚岳峙,只是他不懂为何楚岳峙会突然做出这样疯狂而不计后果的决定。
坐在御案后的楚岳峙将手中的那杯茶缓缓放回到御案上,面对钟清衡的疑惑,他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看着御案上那一叠怎么批都批不完的奏折,淡淡地说道:“天子要下嫁,跟朕想要为女子立法,诸位爱卿以为,哪一件更为疯狂,让人难以接受?”
这还是司渊渟教他的,先提出最不可行之事,那么之后无论再提出什么要求,也就都不显得荒唐无理了。
这是人的心理,也是极便于达到自己目的的一种操纵手段。
殿内又再安静了下来,彼时已是秋季,天气不再像夏季那般酷热,却也不像冬季那般寒冷,分明是秋高气爽的舒适,可楚岳峙却是生生让殿内除了傅行云之外的四个人都在刚刚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司渊渟紧绷的神色直到此刻才又缓了下来,他几不可察地长吁一下,心中虽说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难以启齿极为复杂难辨的失落。
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好笑,司渊渟微微低头勾了勾唇,而后侧眸睨了傅行云一眼,见他仍是一副老神在在毫不意外的样子,不禁扶额,自己竟会被楚岳峙突如其来的狂言吓到轻易就乱了分寸,如今当真是不认老也不行,若放从前,哪能连这点惊吓都经受不住。
“臣以为,就乍听之下,必然是天子下嫁更为让人难以接受,可若是从长远来看,怕是为女子立法会受到更多更大的阻力。”凉忱最先反应过来,开口打破了殿内的静默,脑中思绪一转便明了楚岳峙的意思。
江晟在适才的冲击之后,微妙地感觉到接下来不论楚岳峙说什么,自己都似乎可以轻易接受,便也就领悟楚岳峙这一开始的铺垫用意。定了定神,江晟也不鲁莽,而是先小心地问道:“不知陛下,具体想要如何为女子立法?”
“此前,大蘅国的律例规定,为夫者若强迫其妻与其他男子通奸,抑或为夫者外出三年未归,妇女方可去官府里请求和离,而这个和离尚要得到其夫同意方可成立。朕以为,这不仅不尊重女子,更可说是漠视女子的权利,这条律例,需做修改。此外,女子拐卖之事至今仍频频发生,虽各地官府近些年来也一直严惩此类案件,但在受害女子获救之后的安置并不妥善,朕以为,需得仔细商议,确立对女子的保护律例。”楚岳峙所说的每字每句都是深思熟虑后方才决定,他已不是当年三十出头初登帝位的新帝,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将当年第一次想要为女子立法却失败的事挂在心上,他不会再像当年那般空有热血却最终难成事,也不再像当年那般激进,他已经明白,很多事并非朝夕能改变,他能做的,兴许只是成为那个开端并让自己所作的一切成为后世继续推进的奠基石。
“陛下有心要继续推进改善女子地位之事,臣十分愿意支持,只是正如凉大人所言,此事只怕并不容易。哪怕是陛下想要先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天子下嫁无论如何荒唐,终究也只会成为历史上的一桩风流韵事奇谈,若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其实也不过是会成为一时谈资罢了,不与百姓的生活挂钩,不对百姓造成直接影响,其实百姓并不会在意陛下是想要下嫁还是再娶。”钟清衡极为理智清晰地分析道,“但若是为女子立法,陛下,您要动的便是百姓的利益,至少,是部分百姓的利益,如此,即便能硬把群臣那关过了,在颁布后的推行也未必会顺利。”
钟清衡虽不曾在刑部或是都察院与大理寺担任过一官半职,但,他的夫人那是他当年在外游历时所遇到,也是因为她,他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又是多么的无知。
前唐朝时,唐人范摅曾在《云溪友议》记载,江右秀才杨志坚因嗜学而致家贫,其妻王氏遂向杨志坚讨要休书,后者应允写下《送妻》一诗,王氏得到杨志坚的休书之后,前往官府提交杨志坚的休书,时州官颜真卿认为王氏“嫌贫爱富,污辱乡闾,伤风败俗”,便判其打二十大板,再许改嫁。不仅如此,官府还将此事公之于众,令江右妇女引以为戒。
另,在《唐律疏议》中有明确规定:诸犯义绝者离之,违者徒一年。即妻妾擅去者,徒二年,因而改嫁者,加二等。
所谓“义绝”,是指夫妻间又或夫妻双方亲属间,再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若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将视为夫妻恩断义绝;将由官府审判,并强制结束二人夫妻关系。若是在义绝之后,不愿结束夫妻关系,将被判入狱一年;然而如果妻或妾擅自逃走,则将入狱两年;若是妻或妾不仅离家出走,甚至还改嫁,将罪加一等刑罚加重。
唐朝的这些律例,也都被大蘅国采用。
同时被采用的,还有“义绝”的认定:妇女只需要对其夫及其亲属有任何故意伤害行为,哪怕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都可以判为“义绝”;然男子除非是殴杀其妻及其至亲亲属,或者是贩卖其妻,否则都不构成“义绝”。
换而言之,除非把人打死,否则妇女不能和离;若妇女不经过夫君同意便擅自离家或改嫁,都将面临牢狱之灾,出狱之后,也将被送回夫家。
钟清衡遇到自己夫人时,那名可怜的女子正在逃亡的路上。
她是高嫁,当地人人都羡慕她攀了高枝,然而事实却是,她被迫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长三十岁的男人为妾,并且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她不堪折磨想尽办法从那地狱一般的夫家逃离。她逃出来后遇到钟清衡,钟清衡听了她的遭遇后决心要帮她,却最终还是被官府的人找到并将她抓了回去,当时她的父亲已经被她的夫君打断了双腿,她在堂上声声泣血控诉夫君的暴行,却依旧还是被判入狱两年。
当时的钟清衡不过一介布衣,空有秀才之名,加之出外游历身上所带银两并不多,即便想要帮她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入狱。而她的父亲,虽然他后来帮忙照料,仍是因她夫君下手太重,没过多久便病逝了。她在狱中肝肠寸断,而他在外奔走试图帮她以“义绝”之名与她夫君和离。然而官府与她夫君勾结,收下贿赂,官府不认是她夫君将她父亲打死,直言两年之后她出狱,依旧会被送回夫家。
她在狱中无比绝望,还受到了被他夫君买通的狱卒虐待,连续数日的无故虐打之后她奄奄一息被丢到了乱葬岗,至此终于看清险恶世道的钟清衡想着至少要为这个可怜的女子收尸,趁夜前往乱葬岗,寻到她时却意外发现她竟还有一丝微弱气息,于是连夜将人带走,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大蘅国现有与女子相关的律例,所保护的其实多是男子的利益,若想要修改这些律例甚至加添新的律例,触及到的便是大蘅国所有男子的利益,如此,又怎可能不受到来自百姓的反对与抗拒。
对于钟清衡所言,楚岳峙又何尝没有考虑到,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想到要用天子下嫁来模糊掩盖真正的目的。
坐在御案后方,手又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佩,楚岳峙眉心紧蹙久久不语。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想要为女子立法都是一件极难的事,从朝臣到百姓,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这些他都知道,可他就是不想也不愿,将这样一个难题留给楚慎独去解决,他希望,是自己将路铺好,尽可能地扫清那些阻挡在前方的困难与障碍,如此,他才能放心地将帝位传给楚慎独。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和司渊渟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认为楚慎独没有足够的能力承担重任,只是身为一国之帝,他想要完成自己的理想,而身为楚慎独的父皇,他也想为自己的皇儿铺平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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