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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2页)

朱承启只是颔,依旧不动声色阅他的奏折。

“后方陛下帷幄帐中,又有齐王殿下冲锋在前.....”

又是齐王,朱承启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着尚书李文全,缓缓说道:“李大人不做这尚书,便到茶楼说书,未必不得成些事业。”

听他话里不好,李文全当即跪地,适有内侍来报:“殿下,太师杨大人求见。”

朱承启搁笔,适才阅到杨永清的折子,这人就刚好来了,他道:“不见。”

话音刚落,便听得脚步声渐近,不等传召,内阁次辅杨永清已经闯入阁中,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追:“大人,您不能进。”

见她来势反常,兵部尚书便借此机会告退了去。

东宫总管刘公公讶异地说道:“杨大人,便是再急也该奉召......”拿腔拿调,语气怪异。

朱承启抬手打断他:“你们都退下。”

话说了一半哽在喉中,刘公公瞥了一眼杨永清,转而垂应是。

阁门被合上后,杨永清突然曲膝跪地,摘了乌纱帽搁在身侧的地上。

朱承启缓步走到她身前,望着她:“太师这是做什么?”

杨永清双手触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冒死进言,请殿下诛憩太女遗孤,以绝后患。”再抬头,额间已泛红。

朱承启道:“太师这般作为,实在叫孤琢磨不透——-令尊身为昔日东宫太师,忠心辅佐憩太女,憩太女自戕之后,令尊得了消息怄血而亡,如何到了太师这里,却有此言。”

“殿下,先尊忠于平王是真,臣今一心侍奉您也是真。”杨永清道,“说句大不敬的,先尊毕生之憾便是那桩事——未能扶持憩太女承位。先尊临终时,目不能瞑。到了臣这里,蒙陛下不疑,幸领太师一职,无论如何,臣都不能再败一次。”说罢再次叩,端得是一声闷响。

一切尽在朱承启的意料之中,却是情理之外。

已逝的老杨大人乃本朝开国勋臣,又为废太女太师,忠心耿耿,一心扶持废太女,后因废太女自焚被活活气死。到了杨永清这里,女承母业,又被永宣帝封作东宫太师。

东宫遗孤得以保全,当中自然有先太师老杨大人的助力,而今杨永清竟屡次三番上书,请求诛伐方仕林。

“当真白云苍狗。”朱承启叹道。

“殿下......某之赤心,天地可鉴。”杨永清俯谏道,“说句交底的话,臣唯一的嫡女落水而亡,家中庶女不成气候,皆与仕途无缘。非说私心,臣死罪——唯一的私心便是辅殿下顺利即位,佐成千古明君。而今陛下御驾亲征,又诏齐王共战,齐王在前线屡立战功,在军中威望与日俱增。”

朱承启背手微微仰头,漠然望着高处的琉璃。

杨永清意味深长地说道:“铁卷丹书在怀,臣冒死问殿下一句。”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殿下可还记得先郕王?”

先郕王是永宣帝唯一的同胞姊妹,永宣帝逼宫,有帝君外戚相助,更有先郕王冒死相挺,姊妹二人合力杀出一条血路,这才举成大事。

“说句不当说的,那遗孤与齐王总是一父同胞的亲姊妹,她们二人若合力谋事,又有余党相助,结果不堪设想。万望殿下听臣一言,早日铲除祸根。”

朱承启转过头来,杨永清仍跪在地上,外人看来,杨永清是毫无信仰可言的叛徒。

她先母追随废太女而亡,而她却成了永宣帝的拥趸者。

讽刺的是,她也做了东宫太师,今日轰轰烈烈唱了这么一出,看她这样,有一点朱承启倒信了:她是真的想置遗孤于死地。大概在她眼里,废太女不止有一个后嗣——昆君怀孕八个月就早产诞下齐王,永宣帝对此虽不疑,朝中却有风语。

好一着舍卒保車,这老狐狸是要弃方仕林这颗棋,好获得他的信任,将来冷不防再和齐王来个里应外合。

念及此,朱承启当下心思一转,干脆就将计就计,连忙亲身上前将她扶起,俯身捧起地上的乌纱帽,轻轻弹去尘埃,亲手递与杨永清,正色应道:“孤听老师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确是孤思虑不周,夫家之仁了,但值此多事之秋,孤不可贸贸然下令杀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老师以为如何?”

听他这样说,杨永清也不好再说什么,摇头长叹:“殿下不必多言,说一千道一万,您终是不肯信某。”

朱承启让座,她也不坐,只向他躬身长揖,转身退下了。

临走之前,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夫家之仁无益,殿下日后不要后悔才是。”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朱承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原本清晰的思绪此刻莫名凌乱起来。想起母皇出征前夜将他叫到跟前说的那番话。

那夜永宣帝让朱承启坐到自己对面,问他“承启,你怨朕否?”

“母皇何出此言?”

永宣帝望着摇曳的烛火,温言道:“你自小跟着朕,知女莫若母,朕知道,你对朕有怨气。”

朱承启愕然,听永宣帝继续说:“朕当众臣之面,折你羽翼,又将你至宗人府领鞭。”

“母皇...儿臣知道,您都是为儿臣着想,您罚儿臣越重,那些臣子将来对儿臣就越忠。这些,儿臣都明白。”说完双手攥拳,头渐渐低下去。“君君方臣臣,母母方女。女,儿臣敬母皇还来不及,怎会怨您?”

永宣帝颔:“你能有此觉悟便好。朕明日就要出征,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亦不知是否能归。”

“母皇......”

永宣帝抬手打断他,缓缓说道:“你听朕说完。有些话,朕怕现在不说,往后就没机会再说。朕写了一份密折交与陆公公,到时候你自去找他要回。”

朱承启应是。

“还有杨太师的事,她的忠心,朕是信的。杨家家学深厚,身后又有世族撑腰,杨永清本身又是个德才兼备之人,朕这才任她做你的太师。”言止于此,永宣帝望了眼朱承启,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朕知你不信她,朕也知道,你存心不信,朕便说再多也无用,甚至怀疑朕偏心你九皇妹,怨朕将她安在东宫掣你的肘。”

母女二人从未如此坦言相对过,朱承启心下登时一颤,依旧抿嘴不语。

“承启,孤掌难鸣,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朕希望将来你有错时,能有人拉你一把,那个人便是杨太师,但你总不肯用她。既然如此,朕便替你验一验她,其人究竟如何,你日后便知道了。”

永宣帝所谓的“验”便是方仕林的事,以此试杨永清的态度。

此时此刻,朱承启独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久久无法释怀。

***

那日杨思焕从皇陵回来染了风寒,一连几日托病在家。

暮色降临时,一个半大的小子端药进了杨家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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