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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
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能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
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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