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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后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后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后褚云羲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后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褚云羲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后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的。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后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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