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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字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字条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着极为简单的一行字: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白的纸,黑的字,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她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将字条塞到宿放春手里。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有了华彩,“得把这事赶紧告诉兖州城内的人!”
兖州城头,寒风卷起残雪。
宿宗钰扶着斑驳的城墙,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先生,粮仓已空了大半,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程薰静立在一旁,藏青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掠过远处敌营,最终落在东南角那片略显杂乱的营帐:"十日足够了。"
"可将士们已经按捺不住。"宿宗钰压低声音,"今早又有几个将领提议出城决战。"
"再等等。"程薰转身,望向城内稀疏的灯火,"最迟明晚,必有转机。"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后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后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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