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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第354章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南昀英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南昀英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前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南昀英,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南昀英,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南昀英,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前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南昀英,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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