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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南昀英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南昀英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南昀英,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世子,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前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前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前,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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