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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一字不错。”皇后说。
“是……是。”袁珍珍又结巴起来,“奴婢送、送请罪书前,改过好几次,又,又怕字迹不美,重抄了几次,所以……”
“你出宫吧。”
“……啊。”
“我说,你出宫吧。”青雀重复,“赏你一笔嫁妆,找自己的家人去,想嫁谁就嫁谁吧。”
“娘娘?”袁珍珍张着嘴。
“怎么,舍不得去?”青雀问。
“不是……不是娘娘!”
袁珍珍低下头,又抬起头,又想起来什么一般俯身,连续磕了几个响头。
她跪在地毯上,没磕两下,竟在额头上磕出一片青。
青雀看得都疼,忙让人把她扶起来送出去。
临出殿前,袁珍珍回过头,又是笑,又是掉眼泪:“多谢娘娘隆恩!娘娘!”
她的眼睛里,的确没有从前恨她、怨她、嫉妒她的恶意了。
“娘娘!”袁珍珍还在说着,“等奴婢出去,不管嫁不嫁人,都给娘娘立一个长生牌位,一生祷告娘娘长命百岁——”顿了一顿,她又急声改口,“求佛祖保佑娘娘长寿万年!”
听着她这语无伦次的、高兴的,宛若重获新生的喜悦,青雀拦住女官要喝止她吵闹的动作。
看着那投在窗前,渐渐远去,仍手舞足蹈的影子,半晌,她转回视线,露出一个亦然喜悦的,真心的笑容。
144、番外:父母和儿女
袁珍珍又在宫里住了两夜,第三日,就带了从前的一点积蓄,和长乐宫赏下的一千贯嫁妆出了宫。
六年前,早在她被禁足前,赵昱就让人查了袁家的生意,如有犯法违例之处,由官府秉公处置。袁家又确实因女儿进了王府,行事放纵许多,一查之下,果然有些问题,被判杖刑一百,许纳金免罚。
袁家交钱免了杖刑,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所幸女儿进王府的两年,家里没人染上赌钱、嫖宿等恶习,虽然交了罚金,生意赔钱,伤筋动骨,倒还不算走投无路。
他们又被吓破了胆子,这五六年,几乎是闭门不出,只在家过日子。女儿在王府还做贵人的时候,一年里送了几百贯出来,叫他们添钱买了一处新屋。生意上赚了一两千,还有霍家前后三次送来的九百贯,再减去赔的,零零散散,多少还剩了二三百。
大周寻常人家,只求温饱,一年的花用至多也不过三四十贯。
靠着这二三百贯,他们削减开销,也算过了几年温饱日子。只是坐吃山空的远忧一年一年成了近虑。偏是这几年,京里也不算太平。先是陛下征西戎,又是陛下遭废太子下毒,又是废太子谋反。终于陛下登基,天下太平了,袁家偏又是得了陛下厌弃的人家!
宫里的女儿联络不上——他们也不敢联络——不知死活。
正待他们打了主意,要卖了京里的房舍,往别处去安家——六年没消息的女儿,带了一千贯嫁妆回来了!
这一日,袁家可真是喜气盈门,哭声震天!
可六年没见的母女兄妹,才亲热了没有六日,袁珍珍就自己从家跑了出来,求到了张美人——张宜春门前。
天气炎热,张宜春正在花园水边,和薛、乔两人并侍女们打双陆取乐,满堂都是女子笑声。
听见是皇后娘娘才放出来的袁氏上门,还说得十分可怜,三人怔了一会,张宜春说:“那就请她进来吧。”
陛下和皇后娘娘都饶恕了的人,她也不能置之不理。万一真有什么大事,在她这耽搁了,她也不好见娘娘。
何况她们与袁氏,也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三人便叫撤了游戏,备上茶点。
袁珍珍进来,衣裳倒还整齐,只是鬓角跑得毛躁,满脸皆是泪,见了郡王府的雕梁画栋,和张宜春等满身的绫罗金玉,也无暇再羡慕,看准了人,便直挺挺跪在她们面前:“求姐姐……求娘娘们救我!”
从前在楚王府里,两人皆是孺人,袁珍珍连“姐姐”都不愿说出口。现今张宜春是皇子之母,提前住在郡王府的四品美人,袁珍珍只是被赦免的民女。可袁珍珍的性情,她们也算深知,谁能想到,她还有心甘情愿跪在这里,叫出“娘娘”的一天?
张宜春惊讶之余,不免看她有了两分可怜,便站起身,亲手扶她起来:“你是皇后娘娘赦免的人,咱们又同住一府几年,有什么事,你先说,若我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脱。”
袁珍珍哭得头昏脑涨,被扶在一旁坐了,握着张宜春的手,从她出宫回家开始说起,虽然磕磕绊绊,也算把话说了明白。
听完,张宜春三人都愣了。
……
“这袁家,可还真是胆大包天!”
次日上午,打听得娘娘有空闲,张宜春和薛、乔入宫,把前因后果回明:“皇后娘娘赏的嫁妆,袁家竟也敢贪。不但要贪,还只留二百贯给她,说就够她出嫁了。妾身一想,袁家既穷到了这地步,又不知礼,怕夜长梦多,昨日就赶着让人把娘娘赏她的一千贯都要了回来,现连箱子放在妾身家里,袁氏也在,单开了一处院子给她住着。”
“竟是这样。”片刻,青雀一叹,“是我疏忽了。”
世上有疼爱儿女的父母,就有不爱儿女的父母。还有更多,是虽然疼爱儿女,但亦会将许多事,放在儿女之前的父母。
“这哪是娘娘忘了?”张宜春忙说,“分明是那袁家不知道理,险些糟蹋了娘娘的好心。”
青雀没在意这句恭维,思索起该把袁珍珍怎么办——毕竟是从宫里放出去的人。
张宜春见状,便试探说:“既然,袁氏已在妾身家里,也算与妾身等多了这段缘分。不如妾身回去问问她,若她还想嫁人,就说她是放出去的宫女——就说,她是妾身家里的侍女,给她做个媒,把她发嫁了,娘娘看怎么样?”
“如此甚好。”青雀便笑道,“只是要辛苦你了。”
“这可算不得辛苦!”张宜春忙说,“妾身等镇日无事,连请安都一月才来一两次,终于能为娘娘稍分忧虑,妾身等都满心欢喜。”
青雀点头:“那就把她交给你们了。”又说:“吃了这个教训,劝她别再和以前似的,有几贯钱就全拿给她爹娘。今次她能求上你们,将来出嫁,还能事事再求旁人?让她自己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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