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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甜味(第1页)

方草弯腰停在弄堂口,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气,感觉肺快要炸开。腿像是被浸在醋桶里的木桩,后面还拖着两只铁球。她咬牙拖着身体走进弄堂,爬上楼梯,终于站在了门口。方草掏出钥匙。屋子里黑着灯。方草扶着墙,心里说不出的有些怪又有些酸。她不想让齐砚为她担心,但又希望到家的时候齐砚还在等着她,而不是已经安心地睡着,像是……像是她不回来也不会怎么样。沙发旁忽然响起窸窣的声响,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起来。身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身形却是从未见过的僵硬。方草愣愣地看着前方,忘了开灯。那人开口说了话,发出的音节却含糊不清,难以辨别。声音也干涩嘶哑,是从未有过的虚弱。方草眼眶一热,胸口满涨得快要喘不过气。她啪地按开灯,奔向齐砚。“最后一班公交车没有了,我没带够打车的钱,我跑回来的。”她的声音仍然气喘得厉害:“等着急了是吗?怎么不开灯啊?在这儿坐了多久了?吃饭了没有?”齐砚一只手用力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刻进脑子里。“这儿怎么弄的?”他用掌心虚拢着她左脸上那片并不明显的红肿,嗓音发颤。“没事……”“他打你了?”齐砚手心发紧,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弥漫着无法抑制的愤怒。方草踮脚抱住他:“没事,我真没事,就那一下没躲开。我也打他了,我用开水烫他了,烫得他腿上都起了泡,我没吃亏,齐砚你别担心啊。”齐砚一只手搂紧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声呻吟。他磨蹭着寻到方草的嘴唇,贴了上去。接下来的动作却不像亲吻,而像是在从她的口中汲取些什么。方草仰脸闭上眼睛,两臂一起搂紧他的腰。手指却在腰后碰到了他的手,她刚要抓住,那手迅速挪开了。“你手怎么……”她这才意识到齐砚一直在用一只手摸着她的脸,一只手抱她。另一只胳膊从她靠近起便一直怪异地挡在了身后。“你手怎么了吗?”方草去抓他的左手。齐砚右手抱紧她,用力把她按在怀里,身体微微发着抖。“到底怎么了啊?你……”“没事。”齐砚低声说。“那干嘛不让我看!”方草害怕起来:“你受伤了吗?怎么弄的?蔓蔓姐没送你回来吗?到底……”她用力推开齐砚,咬牙拽过他的左胳膊。是血。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痕横七竖八躺在苍白的手臂上,像雪地里洞开的道道血河,触目惊心。齐砚还在徒劳地试图捂住她的眼睛。方草愣住,嘴巴微张,忘了呼吸。直到胸口里的氧气快要消耗殆尽,存活的本能促使着她大口吸气,她全身哆嗦着急促喘息,哇地大哭了出来。手心被泪水迅速濡湿了一片,齐砚手掌抖了一下,慌乱地去擦她的眼泪。“谁弄的啊?怎……怎么弄成这样……”方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齐砚着急地抱她,被方草一把按住。“你别乱动!”方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抓着他的左手腕连声说:“你别动,别动,碰到了怎么办?”“不疼,真的不疼。”被眼泪模糊掉的视线里,方草看到齐砚耷拉着脑袋,一脸焦急不安,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巨大的心疼让她眼泪流得更凶,她扯下书包丢在地上,拉住齐砚:“怎么会没事?我们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不用去医院。”齐砚擦着她脸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很快就会好,不疼。”方草抓着他的手低头看了看:“那你坐下,快坐下。”她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我去拿……我去拿医药箱……”提着医药箱出来,方草攥紧拳头抹着眼泪,哭得咬牙切齿:“等下你告诉我是……是谁弄伤的你,我要杀了那个人,我要杀了他!”她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找出碘伏和棉球,蹲下身子。动作却突然停住了。她从沙发下面掏出被藏得只露出一小截的水果刀,锃亮反光的刀尖上还沾着血迹。方草愣愣地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齐砚眼神躲闪,低头看向别处,脸上是掩不住的窘迫。许久,方草木然的眼眶终于眨了一下,大颗眼泪从中滚落。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齐砚和人打的那场架,她以为他胳膊上的伤是那个人划的;她想到后来她在他胳膊上发现的那些旧的疤痕,她一直以为是齐老师逼迫他的时候下的手……原来……很痛吧?要有多痛才会一遍遍对自己的身体做出那样痛的事?方草蹲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抽泣出声。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有一万句话要说,最终却只是用尽全力哭着叫了他的名字:“齐砚……”齐砚托起她的脸,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慢慢说:“蔓蔓姐说你可能……“我没事,就是……”他说得无比艰难:“有点疼会感觉……还活着。”方草再次大哭起来。泪水汇成溪流从脸颊倾泻而下,在下颌滑落,流到被她紧紧握着的齐砚的手腕、手心,甚至手臂上。她着急去擦,可右手拿着东西,用左手又怕弄疼他。她用胳膊用力抹掉脸上的泪,低头去嘴唇去蹭。伤口已不再渗血,狰狞的裂口里盛装着半凝固的鲜红血液,裂口边缘是干掉的血迹和淡黄色的组织液。她亲吻他干掉的血,把嘴唇贴在他的脉搏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你当然……当然还活着啊,再感觉不到的时候你就……你问我啊,你等等我……等我告诉你,不许再……再也不准伤害自己……呜……”齐砚捧住她的脸。哭得发白的嘴唇沾上了他的血,被眼泪稀释后的血水如被碾碎的玫瑰花瓣在她柔软的嘴唇上盛放。他用指腹涂开她唇上的血色,弯腰吻她。眼泪和血液都是咸的。淡淡的咸味在唇舌的勾缠里迅速消耗殆尽。他重新感觉到了活着,尝到了只有活着才能尝出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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