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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恒道长盘坐于静室之中,面前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养生茶,茶汤微沸,氤氲着草木的清香。
他悠然撵着颌下几缕长须,眯着眼,嘴角含笑,对着空气仿佛在与人说话:“嗯,不错,当真不错!弟妹这茶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清香醇厚,回味悠长……好喝得紧呐!”这声“弟妹”,叫得亲昵又带着几分深意。
然而,上元镇的陈家大宅、高家府邸,连带那个嫁女的钱家,此刻便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陈家那几个将陈行宁逐出家门的兄弟,听闻林家声势如日中天,心中五味杂陈,羞恼、嫉恨——当初被他们扫地出门的六弟,如今功成名就,上次去请人,便是不假辞色,难道他们也要向老五一样对着小弟摇尾乞怜?
高家则是又怕又惧,高钱事给陈行宁戴了绿帽,高天赐伤害过林家,虽然他死了,但如今林家势大,焉知不会秋后算账?
钱家也是如坐针毡,生了那样一个不守妇道、另攀高枝的女儿,如今那前女婿真当官了,现女婿(外甥)一家得罪了林家,这名声和处境,可想而知。
不过他们害怕也好,嫉妒也罢,对于林暖和陈行宁来说便是对方不来找麻烦,他们也当然空气,谁每天有空整这点事啊!忙的很!
就在林大伯他们念叨之际,被惦记的夏一丰正带着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踏入了越州地界。
这一路行来,所见景象让他们心惊肉跳,道路两旁,新坟累累,村落凋敝,偶见行人也是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惊悸,打探到的消息更令人心头紧——“瘟疫”!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像冰冷的石头压在他们胸口。
商队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日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回城北。
越州城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城北郊野,已能看到稀疏的人影在田间地头活动。
时值三月,春耕不等人,再大的伤痛,活着的人也得挣扎着活下去,将种子埋进生存的土地里。
越州知府祝长青,早在二月下旬越州解禁时,便将此地灾情详实写成密函,八百里加急送往了朝廷。
他心中已有预感,此番事了,自己和卢光、卢辉等人的仕途,当有一番升迁。
然而,看着这片由自己带着一城人从疫魔手中夺回来的土地,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舍与期冀。
这片土地浸染了太多的血泪,他真心期盼朝廷能派来一位真正有担当、有能力的干才,继续守护它、建设它。
当夏一丰等人穿过略显萧索的田野,靠近熟悉的东山村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攫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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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静了。
记忆中每次商队归来,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总也吃不饱、却精力旺盛的娃娃们,会欢呼着围拢上来,追着车轮跑,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渴望。
夏一丰总会让余年拿出香喷喷的锅巴分给他们,看他们雀跃争抢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开。
还有那些坐在村口田头晒太阳的老人,掉了牙的嘴里总爱操着浓重的越州土话打趣他们:
“瞧这些后生,人高马大的,咋都讨不着媳妇咧……”
“那不能吧?林姑娘不替他们张罗张罗?”
“嘿嘿,怕是……毛还没长齐……”
“老花婶,你侄女不是……”
“唉,这些是林姑娘的伙计,怕是要听东家安排咯……”
每每听得夏一丰这群黑脸汉子都臊得耳根热。
可如今,村口空荡荡的,没有追逐嬉闹的孩童身影,没有倚墙闲话、眼神浑浊却带着善意的老人。
田里劳作的青壮们沉默着,锄头落地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偶尔抬头望一眼归来的商队,眼神里也多是疲惫与木然。
整个越州城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与声响,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北小院,院门之上,赫然悬挂着刺目的白幡,惊惧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冲进院门,才得知噩耗:林三叔竟然没能熬过这场瘟疫,已然走了!
林福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
一眼便看见三婶佝偻着背,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黑色的骨灰坛,仿佛抱着最后一点依靠,枯坐在那里。
旁边是披着粗麻孝衣的林堂和林阳兄两姐弟,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年轻的脸上刻满了骤然失去至亲的悲痛与茫然。
“三叔——!!”林福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三叔啊……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个向来憨厚乐观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春丫、夏一丰等人,见此情景,也再忍不住,悲声大作,瞬间,小小的院落里被浓得化不开的悲痛淹没。
众人默默地扯过麻绳,系在腰间或臂上,为长者戴孝。
从五井村到越州大地,命运仿佛一列疾驰的马车,总有人会在中途猝不及防地被抛下,巨大的悲痛撕扯着每个人的心,但活着的路,还得继续咬牙走下去。
夏一丰等人很快得知,等眼下的春耕大事忙完,将各处作坊、田庄、铺面的人事安排妥当,林暖便打算带着林二虎、林福、春丫、林三婶、林堂、林阳几位至亲带着林三叔的骨灰返回五井村祖坟安葬。
其他人暂时留守越州,毕竟这偌大的基业,经此大疫,百废待兴,林暖实在放心不下。
唯独夏一丰,态度异常坚决。
他走到林暖面前,声音沙哑说“二姐,我……我也回去。送三叔最后一程,也……也替走不开的兄弟们,给三叔磕个头。”他黝黑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时有时无地看着林阳,她瘦了,她似乎总是在受伤……
林暖也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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