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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金黄。
赵铁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了,他也没注意。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
参谋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团长,你说这个新来的参谋长是什么意思?说要来检查,咱们准备了两天,结果人家放鸽子了。到底是来还是不来?给个准话行不行?”
赵铁柱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烟头碎了,散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参谋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谁知道呢。说是要来,没来。说是不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那咱们怎么办?还等不等?”参谋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火气,“全团上下为了他折腾了两天,内务搞了三遍,卫生扫了五回,训练计划改了两轮。士兵们都在骂娘,说这个参谋长吃饱了撑的。再这么等下去,士气都等没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操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正要说什么,门被敲响了。很急,很重,砰砰砰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进来。”赵铁柱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通讯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慌乱。他站在门口,立正,敬礼,动作有点僵硬,手指尖微微颤“团长,一连长来了。说要紧急见您。”
赵铁柱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连长?他来干什么?”
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他看起来快哭了。说是有急事,必须马上见您。”
赵铁柱和参谋长对视了一眼。一般来说,连长不会越级过来。有什么事,先报营里,营里解决不了,再报团里。这是规矩,是程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一连长不是新兵了,当了这么多年连长,不会不懂这个规矩。他直接跑到团部来,还快哭了——这是要干什么?
赵铁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他心口上。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让他进来。”
通讯员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门再次被推开,一连长走进来。
他的脸红红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憋出来的、压出来的、快要绷不住的红。眼眶也红,里面有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他走到赵铁柱面前,立正,敬礼。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在抖,举到帽檐旁边,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手往下拉。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师长和参谋长突击检查一连了。”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灰。
一连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怕说不完“他们现五个人不在位。去团部搞卫生的那五个兵——被查出来了。师长当场了火,参谋长让马上把人带回去。我……我已经把人接上车了,现在在楼下等着。”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从额头白到脖子,从脖子白到领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突击检查?师长和参谋长一起来的?”
一连长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小块。
赵铁柱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妈的,担心什么来什么。
他怕陈鹤来检查,怕被查出问题,怕在全师面前丢脸。他让全团搞内务,搞卫生,搞军容,把能准备的全准备了,能藏的全藏了。结果人家没来。他以为没事了,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结果人家杀了个回马枪——没来团部,直接去了一连。
突击检查,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直接杀到连队。
还拉着师长一起去。这不是检查,这是抄家。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白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股子火气怎么都压不住,从嗓子眼里往外冒“怎么安排的?训练时间,让人来团部搞卫生?谁安排的?”
一连长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营里通知的。说团部这边人手不够,让我们连出五个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一连长脸上移开,落在参谋长脸上。参谋长的脸色也不好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这事,不是一连长能决定的。也不是营里能决定的。
团部要人,营里派活,连队出人。一层压一层,谁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责任,谁都觉得是上面安排的,谁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但问题出来了,板子打在谁身上?打在一连长身上。打在连队身上。打在那五个被拉去扫地的兵身上。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重“先带人回去。马上。”
一连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像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等一下。”
一连长停下来,回过头。
赵铁柱从桌后面走出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动作很重,像是要把帽子砸进脑袋里。他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我跟你一起去。”
参谋长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放下杯子,站起来,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对上赵铁柱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赵铁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团部这边,你盯着。查一下是谁安排从连队调人的。查清楚了,等我回来再说。”
他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连长跟在后面,步子又急又快,像是一只被狼撵着的兔子。
楼下停着一辆军车,五个士兵站在车旁边,排成一排,低着头,像五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赵铁柱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连长钻进驾驶座,动引擎。车子猛地窜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驶去。五个士兵挤在后座,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弄出什么声音来。
赵铁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营区飞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疼,但他没松手。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酸,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路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营区。
“没想到,居然被抓住了尾巴,这下麻烦大了,也不知道师长在这次检查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没有丝毫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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