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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这一死,便不再是连氏的大少爷,也回不了蓉城了,身外之物,便留给他们瓜分去,”连暮声轻声道,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洲君,等此间事了,只要我...”
他话音未落,舱底忽而浊流激荡,小船为之一浮,一片寂静中只闻摇橹声,几乎刮过舱边。
梅洲君抬眼望去,果然有一条破窄渔船与小橘船擦肩而过,船头并未点灯,只有篷布在风里鼓荡。
渔船?这个点正是离岸捕鱼的时候,怎么这一条反倒靠岸了?
梅洲君心念方动,便见这船头上的灯笼摇荡了几下,忽而从芯子里渗出一线猩红,有人在点灯!
他的瞳孔随之一缩。
这一盏血灯寻常人难以分辨,他却化成灰也不能忘,只是这一缕血色还没来得及蔓延到灯笼壳里,近岸处便猝然响起了一声鸡啼。
——速离!
火舌仅幽幽一吐,便被扑灭了。
这小船上有什么,竟能令陆氏冒险传讯?是援兵么?
不行,陆氏向来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凡有一口气在,便要以满腔怨毒咬死仇敌。
一旦被他们嗅着了二人的行踪...眼下唯有老老实实躲在船舱里,绝不能轻易露面!
这一声鸡鸣来得异常不合时宜,连暮声亦被惊醒了,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天亮了?”
“还早呢,有火么?”梅洲君低声道,“我身上冷得很。”
“火机进了水,不能用了。”
“有烟么?嚼些烟丝,也能取暖。”
连暮声伸手在内袋里摸索一番,取出一铝盒的卷烟纸来。连大少爷不大沾烟酒,偶尔应酬时,也是亲自卷烟,不经旁人之手。
这样繁琐的习惯到了落难的时候,却多有不便了,烟纸固然算得上完好,分装的烟丝却百寻不见。梅洲君大为无奈,趁他低头翻寻的时候,把玩起了烟纸盒。
连暮声的脊背却是一僵,仿佛忽然记起了什么,耳根渗出一点克制的血色。
这和他方才以橘子逼人时的神态迥异,梅洲君心中不由得一动,以食指抵在铝盒上,叩了一叩。
“不方便?”
连暮声叹了口气,无奈道:“本就是给你的,没来得及寄出。”
“什么信,能令你面红过耳?”
连暮声轻声道:“这是最后一封,我犹豫颇久,怕太过唐突,惊吓到你,只得藏在烟盒中。阴差阳错间,却留存下来了,你当真要看?”
他话说得柔和,那沉沉的吐息却以千钧的力度,垂落到梅洲君颈窝之中了。
回应他的,却是咔嗒一声轻响。
梅洲君的指腹探进烟盒中,轻易自烟纸中勾出了那一张信纸。纸面上的叠痕一重又一重,不知被摩挲过多少次。
昏暗之中,他仅能看到信纸上画了一支藤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梅洲君不由失笑:“连大公子,你莫不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连暮声却捉住了他的食指,在那一支藤杖上描摹起来。
“思来想去,这一封信,只能由我读给你听,”连暮声柔声道,“何时...杖尔看南雪?”
梅洲君浑身一震,再欲收手时,已来不及了,那一个吻终于沿着耳廓,淌落进了颈窝里。
他双目似阖非阖,终于在丢盔卸甲之中,反手抓紧了连暮声的衣襟。
罢了,罢了。
生平不曾贪杯,合该有此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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