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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洸州市局的副局长高竹林,”两人以前见过面,但仅限于见过面。高竹林赶紧上前交涉,尽管两人平级,他仍表现出了一种下位者的谦卑姿态,“陈队长,嫌犯是我的老部下,我能劝服他放下武器,能不能先不要让特警队强攻。”
“这里没有你的老部下,只有穷凶极恶、暴力拒捕的杀人嫌犯。”然而陈江却是带着命令来的,地上李飞留下的一摊血迹更给了他对负隅顽抗的嫌犯实施强攻的理由。丝毫不给这位高副局面子,他劈头冲他一顿爆喝,“谁给你们的线索?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将线索上报省里,为什么不听指挥,擅自行动?!”
久与老沙搭档,高竹林也养成了在领导面前推诿、在任务面前蜗行的习惯。脸上的那道伤疤轻轻搐动一下,他只是低头辩解:“我们是考虑嫌疑人或有还未现身的同伙,不宜大张旗鼓地追逃……”
蒋贺之见过这个陈江。他初初考入湄洲警校的时候,二哥蒋继之就曾在湄洲的晶臣酒店设宴,他不仅代表晶臣集团为粤东省带来了价值数十亿的医疗、教育、市政基础设施、公益事业机构等项目,还希望众省厅的领导们能对他这个爱惹事的弟弟多关照一些。彼时华灯璀璨,高朋满座,由于骆亦浦亲自作陪,省厅的正副厅长与一些队长副队长们悉数到场。蒋贺之迄今记得,一桌佳肴美馔,当时还是副队长的陈江对他非常客气,一口一声“三少年少有为”,一口一声“三少仪表非凡”。
此时此地,这位陈总队长待他依然客气,见蒋贺之也到了跟前,似要为嫌犯求情,便直接问了他一句:“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什么人?是晶臣三少,还是人民警察?”
蒋贺之略一犹疑,又立正道:“当然是人民警察。”
“如果你是晶臣三少,那你是洸州的贵客,是为祖国繁荣作出巨大贡献的国士的后代;但如果你是人民警察,那你就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厉声斥罢,陈江掉头便对在场的特警们下达了“必杀令”,“全体干警注意,目标持械拒捕,极度危险,为防止进一步造成严重后果,为守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允许直接击毙!”
蒋贺之一时再辩不能了。他这才意识到,二哥的话毫不掺假,原来他心中一无是处的父亲是别人眼里的“国士”,原来“蒋”这个姓真的这么重要。
“蒋队长,看来你的保证做不了数了……”渔船上的沈司鸿已经意识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了。身为前特警“兵王”,这种濒死的绝境反倒激起了他不服输的斗志,像一只落入人类陷阱的老虎,临死也要展一展兽王的威风。他忍着剧痛,开始为弹夹装填子弹,一颗一颗。
江埔码头已经拉上了警戒线,阳光很烈,兜头盖脸,江风却比刀子锋利。几名特警率先发动强攻,他们一手持微型冲锋枪,一手持防暴盾牌,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右边半截身体已濒于瘫痪,沈司鸿两手均可射击,果断换了左手拿枪。他四顾一下,迅速判断周遭形势,然后探出脚尖将船上一块破碎的镜子勾了过来,用那只几乎丧失力气的右手使劲握住。
他猛然探身,以镜子碎片反射阳光——
匍匐于防爆车上的狙击手被一束强光晃了眼,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就射向了距离渔船最近的一名特警。在狙击手来得及重新扣下扳机前,这颗子弹已精准地从防爆头盔和防弹背心的中间,也就是最脆弱的脖子处射入了。
这名特警当场血涌如注,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余下的特警赶紧对其施救,场面一时又僵持住了。
“高队,你的老部下没给你丢脸吧?”见特警们的第一波攻势被迫暂停,沈司鸿的喊声自破渔船后再次传来。然而方才挺身射击又及时伏倒的剧烈动作令炸碎的胸骨游移刺入了肺脏,他一张嘴就吐了口血。
“司鸿,别再杀人了……”大量的鲜血仍不断自伤处涌出,盛艺拼命摇头,试图劝诫已经重伤的爱人,“我们自首吧……司鸿,我们这就丢枪出去自首吧……也许不会判死刑的,以前我听宁宁说过,有些穷凶极恶的毒枭都能靠检举立功保命……也许我们还能在监狱里结婚呢,宁宁还说过,有个男人因为盗窃罪判了五年,他的家属协调民政局的人进监狱帮他办理了婚姻登记,他穿着囚服、戴着红花,隔着高墙就把媳妇儿娶了……”
她还想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还以为只要缴械投降就有生机,沈司鸿不忍揭穿真相,只能在心里对她说,傻瓜,哪里还有什么公正审判,哪里还有什么监狱婚礼,今天只有我被击毙了,你才有机会生还。
而这短短一瞬的犹疑沉默又唤起了盛艺心底的自卑。
“怪不得你迟迟不肯跟我领证……”面带三分凄楚,她的目光再次黯下来,“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嫌我脏……”
“怎么可能……”沈司鸿抬起了手,见自己手上已沾满了脏污的血,又扯着还干净着的衬衣袖口,轻轻拭掉了她潸然的泪,“我怎么会嫌你呢……我从来没有嫌过你……”
“我不信……我不信……”反正死到临头了,她也不管不顾了。她还像十四岁质问他“你真摔我啊”的那样,哭得嘎嘎响,“那为什么你从大山回来后,就再也不愿意靠近我了呢?”
“那是因为……因为……”沈司鸿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守着这个不齿的秘密很多年了。一种令人极度难堪的、犹如被人在光天化日下赤条条剥光的羞耻感再度袭来,然而在爱人遽求甚解的哀哀目光里,他终于鼓足勇气去化解这个在两人间横亘了很多年的误会,“我在大山被村民伏击那次脊柱受伤了,那个时候我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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