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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衙役禀报说,有人带着县丞手令进院子查看的时候,沈元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陇州到底是什么情况,作为所谓的父母官的她,是最清楚的,那真的是经不得半点勘察。更何况前段时间,陇州的刺史大人才刚刚来信,说了若是有人自称是雍州来的奉使,一律是假,格杀勿论。
她当这个县令已经当了三十多年了,虽然在其他的事情上常常糊涂,可在官场上早就已经是老油条了,往往上官一个眼神过来,她就知道人家要放什么味道的屁!
这封信刚看了个开头,她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定是圣人发现了异常,派人下来查了!
那奉使是真的奉使,刺史大人不想让奉使查明真相,所以才下了死令,要让她死在陇州回不去。
沈元当真是一点都不想招惹玉京来的人,害怕到时候东窗事发,自己就被陇州刺史当做替罪羊交上去。但是陇州如今就这么个情况,官匪勾结,坑瀣一气,一同敛财,若是被查明了传回玉京,上上下下总归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所以自从接了这封信,沈元是早也烧香,晚也拜佛,求这奉使千万不要路过自己的地界,让自己能够再安生两年,平平安安告老还乡。
当衙役来报告的时候,沈元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定是玉京来的奉使查上门来了!
还是他手底下有拎得清的幕僚,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安抚道:“大人莫慌,若真是玉京来的奉使查案,那查的便是失踪或是无故暴毙的案子,绝不会是县丞大人外室的案子的。”
沈元一个激灵,登时就清醒过来,握着幕僚的手掌道:“师爷言之有理啊!那依你之见,这伙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要查这县丞外室的案子?”
幕僚心想,我只是会动脑子,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人闲得慌啊。
她内心虽然将这个县令骂了一万遍,表面却还是笑着迎合道:“不是说那伙人是带着县丞手令去的吗,大人不若前去问问县丞大人?”
“言之有理!”沈元一拍大腿,挥来左右吩咐道,“去把县丞叫过来!”
县丞前些日子中毒昏迷,现下虽然已经解了毒了,身体终究还是弱了些,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来到沈元所在的书房。
虽然这县丞做了些许糊涂事,但到底也是跟了沈元多年的老人,沈元也不忍为难她,挥手免了她的礼,还教人寻了带靠背的椅子给她坐。
等县丞千恩万谢地坐下以后,沈元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询问道:“你那县丞手令,可是给了什么人?”
县丞怔愣了一下,随后回应道:“确是给了人,就是那个仙鹤先生的小徒弟。”
原来经此一事,县丞可算是怕了,既然自己的外室一院子的人可以悄无声息地被自己那毒夫毒杀,那自己哪日又一不小心被毒了,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就把手令给了那小徒弟,好让他可以不受限制地随时出入县丞府邸。
沈元从刚刚开始就是一副昏聩无能的模样,但是听了县丞的这一番话,那浑浊的眸子里头居然头一回闪出一些精光。她盯着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女人,冷笑一声道:“什么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你那正夫关在大狱里头怎么再毒害你?怕不是看上了仙鹤先生那小徒弟吧!”
县丞知道沈元一向很能看透别人内心的龌龊,这些年来她凡事不管,不过是因为快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了,懒得同其他人计较。如今这样戳穿自己,是要准备和自己秋后算账了,顿时吓得冷汗津津,挣扎着就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扯着沈元的长袍下摆就要请罪。
“行了,别在那里惺惺作态,真是嫌事情给我闹得不够大!”沈元感到有些恶心,她一甩下摆,一个蹬腿就踹开了县丞。
那县丞被踹得向后滚了一大圈,是头发也散了,人也晕了,委顿在地一时不得动弹。她的随身小侍惊呼一声,急忙过去搀扶。
沈元冷眼看着这一切,警告道:“我劝你好好收收你那点色心,要是事情再闹大,捅到上头去了,我先拿你开刀!”
说完,她甩袖而出。
幕僚落在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县丞一眼,随即大跨步跟上了沈元。
沈元带着幕僚和县尉,又带上了一队衙役,风风火火赶到了城外的院子,和守在门口的衙役确认了一下里头的人没有离开后,再摆足了排场入内。
县尉是个十分粗壮的女人,高八尺有余,后腰系着横刀,跟着沈元大步流星走进来,站定,在沈元的眼神暗示下清了清嗓门,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粗声粗气喊道:“里头的是什么人,还不快出来见过县令大人!”
院内静默了一会,正在沈元感到些许紧张之时,正屋打开的门栅之后,缓缓走出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
此女子拥有一双荔枝一般圆润的杏眼,眼瞳漆黑,唇红齿白,当真是人间一抹姝色,即便在场的众人都是同她相同性别的女子,都不免恍惚了一下。只是她左手持拐,行进迟缓,看着像是身有残疾,又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叹息。
这下便是县尉也不好意思对一个既貌美,又身有残疾的女子太过凶悍,清了一下嗓门,尽量在放缓声音的同时严肃道:“是何人擅闯案发重地?”
女人菱唇一颤,刚要说什么,就见一位小少年撸着袖子就从女人身后走出,满脸气愤道:“怎么就擅闯了?是你们那县丞自己给了我手令,允许我到处走动的!”
县尉眉头一皱,一句“放肆”刚高呵出声,便听一旁的沈元制止道:“不得无礼,这可是药庐那位仙鹤先生的弟子。”
县尉虽然不清楚那所谓的“仙鹤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但是这位先生刚带着弟子来这新县的山头住下的时候,他便见过有人带着一匣金子前来县衙拜访过县令,说是家中子弟在外游历,请县令多多照拂。
沈元是老油条,知道不能问身份,只是笑呵呵地收下了这匣金子,吩咐府衙上下的人见了仙鹤先生及其弟子都要礼让三分。
县尉一时只觉头大,只得噤声退到一侧。
沈元双手背在身后,熟练地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对着小少年笑呵呵道:“我这手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小神医见谅。”
路途年扁嘴,哼了一声。这一声略显娇俏,把那种既有些傲气在身上,却又没有很失礼给了别人台阶下的形象演了个十成十,惹得白若松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以为他还是个刚及笄的不谙世事的孩子,没成想在外头已然能装得像模像样了。
沈元马上就顺台阶而下,把这事揭了过去,转而又问道:“不知小神医来此,是有何事啊?”
路途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扫两边排开,把主屋围得严严实实的衙役,冷脸道:“怎么,我做什么没同大人汇报,大人就要拉抓我不成?”
“怎么会呢。”沈元笑着说完,立刻给了旁边县尉一个眼神。县尉上前,一挥手,那原本围着主屋的衙役们都退回了沈元的身后,她才继续道,“只是这院子,是案发重地,那守门的衙役又不认识小神医,还以为是凶手想借机来破坏现场,匆匆来禀,才让我慌乱中带着人过来了。不过既然现在知道是小神医来了,便是一场误会。”
路途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见此才终于有些满意地点头,施舍一般随意道:“那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妨告诉大人,我是来查案的。”
沈元一下,差点没绷住自己假笑的脸皮。
不是,你一个学医的小少年,来这装什么青天大老爷查案啊,本县的县令又不是死了!
白若松见事情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了,赶忙扯了扯路途年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路途年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就有些慌乱,嘴巴一扁就破了功,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白若松赶忙用袖子做出一个为他拭汗的动作,挡住了他的脸。
“长姐。”他委屈地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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