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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不可能知道,燕王朱棣心里烧的那把火是什么。
他不知道秦王与燕王之间,横着一段夺妻之恨——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夺妻故事,那是燕王这辈子最深的耻辱,是他每个夜里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的脸,是他这辈子最想杀却又杀不了的人。
他更不可能知道,秦王不仅夺走了燕王的女人,还夺走了燕王周身的气运。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说出来没人信,可落在燕王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
自从那一件事之后,他的气运便一日不如一日,而这些气运,全都流向了秦王府,流到了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身上。
夺妻之恨。
气运之仇。
这两个理由,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一个男人一辈子活在刻骨的恨意里。
而当它们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就不是恨了,是毒。
是日夜不休、蚀骨腐心的剧毒。
烧得燕王夜不能寐,烧得他食不甘味,烧得他恨不得把那人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吐。
可张信不知道这些。
他不是燕王府的心腹,他没有资格知道这些深宅大院里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只是长沙卫指挥使张信,一个被恩情拿住、被孝道捆死、被官场规矩死死按在原地的人。
从今晚起,他还是道衍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棋子只需要做好棋子的本分。
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的路。
夜色浓得化不开。
府中的更漏声远远传来,沉闷的一声又一声,已是二更天了。
张信从蒲团上站起身。
跪坐得太久,双腿已经失了知觉,站起来时膝盖猛一软,身体踉跄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了身形。
掌下的石柱冰凉粗糙,他靠在柱子上歇了片刻,等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等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从膝盖蔓延到小腿再到脚趾,酸麻得他龇了龇牙。
骨节在承重时出一阵咯咯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佛堂里听来格外清脆,像一副旧了的骨架在抗议。
他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脚踝。抬眼看了佛龛里的菩萨一眼,忽然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得去当值了。
他得去换上官服,回到衙门,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生过。
他对母亲说了谎。他对母亲说他是因为公务缠身而愧疚难安,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他真正愧疚的,是他即将做的这件事——
不是公务,不是职责,是谋害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陌生人,还是大明朝的秦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脸上的所有阴郁、所有挣扎、所有刚才在佛堂里翻腾不休的东西,都被一层一层地压到了底下,像把脏衣服一件一件塞进箱子最深处,盖上盖子,落了锁。
走回书房,他重新换上官服。
补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银质腰牌重新系回腰间,冰凉的银面隔着衣料贴住身体,竟然让他觉得有了些许暖意。
他对着铜镜正了乌纱帽,拢了衣领,系紧束带,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出门前如出一辙——
不,比往常更认真,更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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