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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望岳在这里隐藏了此生为数不多叛逆的回忆,回忆起来也算珍贵。更重要的是,当时也是在这里,翟望岳今生第一次喝醉了,头脑重如千斤,脖子都支撑不住,只好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翟诚岳和申路河合力把目光涣散,嘟囔着“我没醉”的他搬到沙发上,申路河眼神里多了一丝责备,低声问翟诚岳:“小望明天还得上学,你怎么和你爸妈交待?”申路河骨头里带点儿刺,很硬地支棱着,只是不是人人都能触及他的这一面的。翟诚岳掏出手机:“别操心了,我打过电话,就说小望在我这里住,明天我送他去上学。”翟诚岳看似不靠谱,不过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却早已安排好一切,和他接近是很有安全感的,像背后靠着沉稳的大山,无论凄风苦雨都不能近身。翟望岳昏天黑地一会儿,酒气消得差不多,一片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晰起来,只是脑袋还没有和身体联系到一起,浑身软绵绵的。翟诚岳坐到了他的身边,沙发软塌塌地陷落下去,翟望岳无意识地疑惑“嗯”了一声,视线中心的哥哥笑得那么诚恳,摊开他的右手,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塞了进去,然后合上手指。翟望岳像装了弹簧,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狐疑地将右手展开,掌纹上已经被锯齿刻出了浅浅的印痕。是一把钥匙。翟望岳起先想把钥匙塞进口袋,但一旦出了视野,总觉得不安心,仿佛那个小东西会背着他丢失,只好双手捏着那把钥匙,放在大腿上:“你送我这个干什么?”“以后你可以来找我啊。”翟诚岳轻松地对他摊手,又一次去捋翟望岳睡得乱七八糟的刘海,但这一次被翟望岳躲过去了,翟诚岳对他道:“我知道你有时候在家里并不舒服,如果不知道去哪儿,拿着这个钥匙,随时可以到我这里来住。”哪怕是经年的分别,也并不能消解刻在血缘中的纽带,只要一转身,翟诚岳的那扇门依然为他打开。只是这太晚了,并且远水难救近火,即使翟诚岳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好听,也顶多感动翟望岳一秒钟,他把钥匙收好,在口袋里描摹它的造型,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他自己给自己狠狠泼了一盆凉水:就算如此,翟诚岳还是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地欢迎他的到来。没人能够陪自己,这是翟望岳一直以来的想法。仿佛只要掐灭了心里每一点对于感情的希望,也就不会再一次失望了。弟弟表情的变化都被翟诚岳尽收眼底:先是发愣,然后表层融化了一点儿,还来不及软融融地流下来,就再一次地冻结。翟诚岳对他是何等熟悉,所以对翟望岳寡淡的反应并不挂心,只是问翟望岳:“你想睡哪儿?沙发还是客房?”翟望岳:“客房。”“好。这就去给你准备。”翟诚岳站了起来,打了个响指,“对了,小望啊,以后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别憋着,会憋出病的。”申路河没找到多少食材,只好东拼西凑地做了一锅,抱歉地对翟望岳道:“凑合一下吧,我不怎么会做饭。”申路河的话并不是谦虚,那些饭菜没什么味道,只是勉强能够下咽的口感,但翟望岳对食物本来就没有过高的要求,能填饱肚子就行。恍惚间,翟诚岳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要什么呢?他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答案,只是游移着,不确定地给出几个词:成绩,奖状,还是优秀的大学?但他又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否定了。不是他想要这些,而是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他这个年龄的人需要这些——尤其是他的父母。于是翟望岳顺着他们的想法去做了,也确实得到了满意的嘉许。只有他知道,那个真实想要的东西,一直是一个亟待填充的空白,像英语试卷上的完形填空,也像数学试卷上给出一堆条件的大题,只是没有四个单词给他选择,也没有清晰的公式思路等着他去套用。其实他小时候并不是这样。在他刚拥有记忆的时候,他只有大人的膝盖高,在超市五颜六色的货架间奔跑,不过没多久就被人紧紧攥住了胳膊,他还没有抬头看清那人的面目,尖利的声音就刺入他的耳膜:“小望,别乱跑!丢了怎么办?”他也曾试图伸出短小的手指,稚拙地指向比他更高的货架,表示他想要的东西,那时他还不会掩藏自己的热切和喜爱,所以要求的声音也很大,只是话音未落,制止的大声吆喝盖住了他微弱的挣扎:“那个里面都是色素,不能吃!这个太贵了,我们家不富裕,买不起!”字字句句,都无比清晰。最终翟望岳依然被那只大手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超市的大门,五彩斑斓的包装纸逐渐拉远,最后被一个提着手提包进门的人遮挡,视线里只剩下灰扑扑的街道和成年人的走动的腿脚,挤着他的脸,他手上空空荡荡的,连一粒最便宜的酸渣糖都没有。这时,一双筷子夹着菜放到他的碗里,硬生生戳断了翟望岳凌乱的思绪,他的目光顺着竹质的筷子攀爬,掠过申路河手指缝隙间的细碎疤痕,其实那些疤痕的位置都比较深,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翟望岳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地方。疤痕并不平整,有倒钩一样的斑驳,掩藏在指缝间的阴影里,这受伤的位置并不常见,翟望岳在脑海中思索了多种可能性,又一个个地将它们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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