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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望岳控制不住地想象出两人的脸,随后强行掐断了虚幻的画面。那是一个和他泾渭分明的世界,和他身上的暗色不同的,明艳的色调,是他无论如何,挤到鲜血淋漓也挤不进去的世界。申路河也适时地停止了回忆,对翟望岳道:”不说了,你看你又不高兴了。“翟望岳双眸睁大了一点:”有吗?“”有。“申路河笃定道,”很明显。“翟望岳将目光转向手上的相机,遍布在掌纹之间的是黏糊的汗水。他终于道:”你也送过他这样的礼物吗?“申路河一惊,在他眼里这两者没有丝毫的可比性,乍听当然奇诡,他疑惑地看翟望岳:”小望,你问这个干什么?“因为什么?翟望岳试图剖析自己,终于得出结论:他太少被人放在独一无二的位置了。父母还有哥哥,申路河还有翟诚岳,对他的关怀似乎都是顺带,是附加,所以他对独一无二这个词有近乎偏执的情感,仿佛如果自己没有在别人心目中排在第一位,那感情就像过期的罐头一样,令人反胃,食之无味,弃之又说不出地可惜。“没什么。”翟望岳忽然扒拉下了绑着头发的发绳,不由分说地拉过申路河的手腕,动作很快地把发绳绑了上去,他手指很长、做这种事带着些游刃有余,“你送我东西,我不好意思不还,这,算个标记。”他半长不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因为被发绳束缚得太久,压出了些许起伏,碎发被风撩动,在空气中描出几道抽象的黑色线条。黑色的发绳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翟望岳的动作太快,让申路河来不及做任何的反抗。翟望岳将眼神全都集中在申路河脸上,才缓缓地把最后的话加上:”我毕竟不是你的什么人。“申路河试着把手臂抽出来,却失败了。本来没什么重量的发绳像一具枷锁,沉重地坠着申路河的手腕。他像被翟望岳眼里翻搅起的墨汁缠住,只是翟望岳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无形的压迫感让申路河在一瞬间误解了他的年龄。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申路河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被一个孩子压得喘不过气。他开口,轻轻地叫了一声:”小望。你说什么呢。“他语气仍然是温和的,但纱一样的表象下藏着花岗岩一样的严肃,眼神里结起了若隐若现的冰凌。一句话就无形地足以甩上翟望岳一巴掌,虽然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却让翟望岳的脸颊忽然火烧火燎地发烫,像被打过一样。这次翟望岳没打算善罢甘休,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条黑色的发绳,简单的橡皮筋的触感当然不会好,但他的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触上申路河的脉搏。翟望岳的体温比常人低一点,像井里刚淘上来的水,就连手掌也是一样的凉,爬在起伏的青筋上,像条毫无温度的蛇。翟望岳这次把语气放得礼貌了点,听上去真像一个无伤大雅的礼貌请求:“你能一直戴着它吗?”“不能。”申路河不打算给他一点余地,干脆利落得抽回手腕,从街边的长椅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回宿舍去好不好,小望?”他已经站在了马路牙子上,路灯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绿灯转为黄灯,三秒之后又成了鲜艳的红,可申路河没有急着走,依然在原地,对翟望岳道:“不要再多想了。这会害了你的,小望。”路灯这么亮,几乎遮住了上弦月微茫的光,对翟望岳甩下这么一句苦口婆心的劝慰之后,申路河头也不回地穿过了马路。这一次,在凭借着月城大学学生义工的身份,翟望岳成功地进入了鸿光养老院。带队的是个面容精致的学姐,卷发小皮靴,身上的裙子看来价值不菲,长得像优雅的洋娃娃。她笑着对剩下的义工们道:“学弟学妹们,我叫袁蕾。在养老院的工作也不难,陪老人说说话,扶老人出去逛逛就行。”姓袁?这明明是个不罕见的姓,只是联系到袁睿提到自己有个姐姐,翟望岳对这个姓氏格外敏感。仔细一看,虽然一个草率生长一个文雅细腻,可是他们眉眼间真的有些许相似之处。说到袁睿那小子,真是嚣张跋扈的大少爷,屈尊降贵地来到宿舍体验集体生活,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翟望岳后槽牙有些发痒。不过开学一个星期,他们就因为小事,多次差点干上架,更雪上加霜的是,翟勇知道他的一切境况,三番五次地到宿舍门口堵他,翟望岳想方设法地化解了,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一个,翟望岳都能应对,但叠加起来,就让他焦头烂额了。他双眼下方出现了青黑色,看起来更颓丧了。就像萦绕在他耳边嗡嗡不绝的苍蝇,虽然带不来多大的伤害,但由于距离太近又烦扰至极,驱赶不及又逃脱不了。申路河在电话里告诉了他那几个为梁永初送行的老人的外貌特征。因为互相之间走得近,或许能有一些进展。话说完了,申路河说了再见,可是等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的嘟嘟声还是没有响起,听筒那头翟望岳如同游丝一般的呼吸声依然近在咫尺。翟望岳幽幽地道:”先别挂。找个安静的地方。”申路河的宿舍离陵园不远,只要推开门走几步,就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他在这里待久了,完全不觉得害怕,甚至能在打电话之余描摹出天幕中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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