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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川菜馆毕竟是做写字楼生意的,翻台率不能低,上菜速度很快。贺祺本来也只点了两道菜,两人很快吃完,回公司时还有半小时才上班。
进到办公室,贺祺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子邮箱,下载关雨欣邮件里的Excel,在大一点的显示屏上细看。
蒋洛盟则关上了百叶窗帘,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靠在椅子背上闭起眼睛睡午觉。
蒋洛盟在美国没有午睡的习惯,但在香港好像又有了;喜欢在中午吃完饭半梦半醒地躺一会儿,下午精神会好一些。
但贺祺这几年很少午睡了。早上雷打不动的那杯咖啡提神效果很强,撑到下午基本没问题。并且贺祺有意在规范自己的生物钟,晚上的睡眠也很有质量,所以中午不休息也可以。
贺祺瞥到蒋洛盟闭上了眼睛,从桌子另一边拿了一幅静音键盘,轻手轻脚地重新配对,等电脑连接。
贺祺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不自觉向蒋洛盟的方向滑去。
蒋洛盟的成长似乎是没有痕迹的,在贺祺的记忆里,他十八岁的时候就长着现在这张脸,如今甚至没多出来一条细纹。尤其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十年积累的老练圆熟都被关起来,完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贺祺无声地轻笑,想想自己这十年,可能实际上也没怎么变。见过那么多世界、那么多人,却仍然对十年前的这张脸心动。
成为纪律委员的那天晚上,贺祺的心情有些奇怪。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心绪纷乱无章。
春天到了,深圳的气温慢慢回暖,太阳落山的时间悄然延后。贺祺过口岸,坐上公车的时候,仍能看到昏暗天际边的一抹晚霞;但当他下车的时候,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深圳是一个跟香港一样矛盾的城市,新修的道路平坦宽敞,灯火通明,车流穿梭,一派热闹繁华。
但贺祺这样的人,不过是吹过此处繁华的一阵风;拐过几个刁钻的弯,当道路宽度堪堪只余一米的时候,这阵风才停下。
由于楼间距太近,深圳的城中村在外界有一个很“温馨”的名字,叫“握手楼”。
取这个名字的人想来相当傲慢,觉得人能苦中作乐,穷且益坚;实际上,贺祺完全不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会彼此握手,甚至很少会打开窗户。
贺祺觉得这里更像是“蚁穴”,过道狭窄,道路曲折。尤其到了晚上,只能隐约看到墙体所在的时候,贺祺总会觉得自己像是熟练的工蚁,机械而纯熟地走上最短的路径,然后回家。
那天晚上,当贺祺推开门的时候,刘美娜就坐在起居室的小梳妆台旁边,对着镜子摘耳环。
“回来啦?”刘美娜转了转梳妆镜的角度,在镜子里对贺祺笑了笑:“厨房锅里有米饭和菜,我看你买了火锅底料回来,用那个做了点水煮肉片,你试试味道?”
高三以来,刘美娜很少在贺祺回家之前到家。就算她会回家过夜,也是在贺祺已经收拾好一切,准备睡觉的时候。
贺祺见到刘美娜,怔了一下:“你……你今天不忙吗?”
刘美娜笑笑,以为贺祺是关心她,在椅子上朝贺祺转过半个身子,带着笑意说:“我不忙,照顾你就是我最该忙的事情。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贺祺闻见了从厨房飘出的辣油香味,不需多辨认,贺祺已经知道那是洛今羽送的底料。
刘美娜当然不知道那袋底料是洛今羽送的,可贺祺知道。
想到这一环,贺祺心口堵得更难受,胃里饱胀,犯恶心到了喉咙口。
贺祺没忍住轻轻皱了皱眉,摆手说:“不用了,我回来的路上吃过了。”
这倒是真的,蒋洛盟说他想吃路边小车上的咖喱鱼蛋,买了一份,贺祺也跟着分了些。
刘美娜不明显地蹙了蹙眉,追问道:“回来的路上?又吃什么垃圾食品了?”
贺祺不想多解释,只说:“没有,朋友请的。”
“真的?”刘美娜惊讶,脸上的怀疑立刻转为欣喜:“你交到朋友了?周末放假的时候带来家里玩嘛,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贺祺的脸色更沉,嘴唇轻轻抖了抖,把视线朝一边偏开了,手撑着门口的墙换鞋。
刘美娜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
“我周末……说不定也不在家。你把朋友带来家里玩啊,没事的,提前说一声就行,妈妈不会打扰你们的……”
贺祺心中烦躁,把换下来的皮鞋胡乱踢上鞋架底层。皮鞋鞋头是硬的,“啪”一声响亮地撞在了墙上。
贺祺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完全是下意识。贺祺弯下的腰僵硬了一下,缓缓直了起来。
刘美娜还有一只耳环没摘,但她似乎忘了这件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扭着上半身,定定看着贺祺。
“妈……”
贺祺之前从没说过这种话,只是不知为何今晚忽然忍不住:“你谈恋爱,甚至结婚,都很好。但……可不可以不要是有妇之夫?”
刘美娜的眼神发直,无措又尴尬地动了动嘴角:“可是,人不能控制自己爱上谁。我这辈子就是这种命,最爱的偏偏都是最不该爱的人,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那就不要爱啊。”贺祺不懂这有什么难的。
刘美娜苦笑着,缓缓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的,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刘美娜顿了一下,又有些凄然的摇头,纠正道:“不明白也好,从一开始就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太辛苦、太折磨人了;也说不上值不值得,只是没法脱身罢了……”
随着年岁长大,贺祺越来越发觉,跟刘美娜对话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贺祺实在不想跟刘美娜发火。做母亲,尤其是做单亲母亲,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辛苦了;这就和做慈善一样,是无偿劳动,不该有合不合格的说法。贺祺作为孩子,是受益者,没有资格对养他长大的人指指点点。
但贺祺脾气又实在不算好。他是不想跟刘美娜吵下去,却也不想撒谎说自己理解她;一双拳头捏着衬衫衣摆,攥得紧紧的。
贺祺牙关紧闭,不想再看刘美娜的脸;默默垂下头,转身进了自己卧室。
那天晚上,贺祺心情不佳,睡得很早。
长夜多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几乎一夜都半梦半醒,后半夜才勉强睡着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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