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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事,大多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这一件,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是凉的。
那时候我在村里上小学,每天放了学,一个村子的孩子就结伴往家走。农村的孩子不像城里那么金贵,大人从来不会来接,都是大的带着小的,一路上打打闹闹地回去。
那天是秋天,天黑得已经开始早了。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头上,等我们走出学校门,走完那段土路,太阳就只剩半边脸了。天边是那种暗沉沉的橘红色,像被谁泼了一碗陈年的锈水。
我们一行六七个人,都是我们那一条沟里的。有几个比我大三四岁的男生,平时就爱逗我。那天不知怎么的,其中一个趁我不注意,一把把我书包拽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挂,笑着喊了一声“来追我啊”,就和其他几个大孩子往前跑。
我的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里面装着铅笔盒和两本课本,不值什么钱,但那是我每天背在身上的东西。小孩子对自己那点东西看得重,我一下子就急了,在后面追着喊“还给我!还给我!”
他们跑得快,故意跟我拉开一段距离,回头看我追不上,就停下来笑,等我快追上了又跑。就这么一追一赶,渐渐地就把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也甩在后面了。
我跑不动了,腿软,嗓子也喊哑了。他们见我不追了,就干脆加快脚步,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书包还挂在一个人的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就一个人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
天越来越暗了。
那段路我其实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可那天不一样——前面几个大孩子的身影已经拐进了林子看不见了,后面也没有别的人。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秋天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一股烧秸秆的焦糊味和说不清的凉意。
走到那个叫“烂泥沟”的地方,路左边是一排老坟。
那些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在那里。有的坟头还有石碑,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大人们从来不让我们从那里抄近路,说“走那边容易撞上东西”。但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平时结伴走,说说笑笑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可那天我一个人,天又快黑透了。
我低着头走,不敢往左边看。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坟在那里,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这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事后编的——但真的,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而是更沉的、更重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坟头那边压过来,压在右边的肩膀上,让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我不敢跑,老人们说在这种地方不能跑,越跑越“跟”。我就加快脚步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嚓嚓嚓地响。我的眼泪还没干,糊在脸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那十几分钟的路,我觉得走了有一个世纪。
等我终于看到家门口那棵核桃树的时候,我才敢喘了一口大气。进了院子,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看我眼睛红红的,问了一句“咋哭了”,我说书包被抢了。母亲也没当回事,说“明天给你要回来”,就让我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觉得脑袋沉沉的,像戴了一顶湿透的棉帽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头更疼了。
不是那种磕了碰了的疼,是从里面往外胀的那种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眶也跟着疼。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说不烧,但看我没精神,就让我在家歇一天,没去上学。
我在家躺了一天,喝了霍香正气水,不管用。
第三天还是疼。母亲有点急了,带我去村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看了看,说可能是感冒了,输两天液就好了。就给我扎了针,挂了吊瓶。
输了两天液,还是没好。
头还是疼,而且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昏昏沉沉的疼,整个人像被泡在凉水里,身上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母亲就继续让我在家歇着,连着请了三四天假。
那几天我成天歪在炕上,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状态很怪——不是生病的那种虚弱,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按住了,让我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记不清了。那天下午,我奶奶从她家出来,路过我们家门口。
我奶奶住在隔壁院子,但她年纪大了,不常出门。那天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她从我们家门口过,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没去上学。
她就走进来了。
“你咋没上学去?”奶奶问我。
我说“奶,我头疼。”
奶奶站在我面前,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她蹲下来,凑近我的脸,左看右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我的刘海拨到一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两边太阳穴。
“你这脸色不对。”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妈从屋里出来,跟奶奶说我头疼好几天了,输液也不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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