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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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开夜车 1(第2页)

“那个司机什么样?”我问。

“他也在看我。”妹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古怪,“他的表情,就像……就像他知道我在怕什么一样。他的车开进雾里,就不见了。不是开远了看不见,就是不见了。雾把车吃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挂了倒挡,往后倒了大概有几百米,”她说,“倒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拐出去了,拐出去之后雾就没有了,楼也回来了。但是我手机上那个导航,一直还在叫我掉头。我关掉重新开了一次,它还是叫我掉头,目的地显示的是‘中山门’。”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凉。中山门。那天晚上我们穿过城门之后,导航显示的位置确实是在中山门附近。但我们那天出的地方,和妹妹今天出的地方,方向完全是相反的。怎么可能会导到同一条路上去?

“你回公司了没有?”我问。

“回了。”她说,“但我绕了很远的路。”

那天晚上我去她家找她。她给我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也在放,声音很大,像是在驱赶什么。我们坐在沙上,谁都没有先开口。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但那些笑声落在这间屋子里,像石子丢进了棉花里,一点回响都没有。

过了很久,妹妹说了一句让我整夜没睡的话。

她说“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穿过城门的时候,车上那个时间显示是几点?”

我想了想。那晚我们出的时候大概是十二点二十,开到那条路的时候最多十二点四十。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完全不记得穿过城门之后的时间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那天的通话记录、消息记录,想找到一点时间上的线索。然后我现了一件事。

那天的日期,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因为第二天我有个早会,手机上设了闹钟。但我翻遍了那天晚上的所有记录,从我们出门到回家之间,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空白。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通话,没有任何手机使用记录。

就好像那一个半小时,我们这个人,我们的手机,我们所有数字化的痕迹,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我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查过,”她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到家之后就觉得不对,我查了行车记录仪。姐,那段路,从我们上那条路到穿过去之后停车,行车记录仪上是一片雪花。不是没录上,是那种……老式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那种雪花,还有声音,滋滋的那种。”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害怕。”她说,“我怕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睡的,我们俩挤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关了灯之后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直不太对,翻来覆去地翻了很久。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是嗡嗡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又像是远处有人在念经。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面、从地板下面、从房间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的。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角。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时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没有了,空调的出风口也没有任何声音,所有电器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这种绝对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冰箱响了,空调响了,楼下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天花板。

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妹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因为她攥着我衣角的手,直到天亮都没有松开。

第二天我们去查了。查那晚的地图数据、导航记录、道路施工信息、南京城墙的历史资料,什么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什么又都解释不通。那条路在地图上是存在的,但街景地图里那条路的两边明明有小区,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城墙是有,但没有任何一座城墙是开在马路正中间让车往里开的。

这件事我后来跟一个朋友提起过。这个朋友是个老南京,家里好几代都住在城墙根底下,对南京的犄角旮旯熟得不能再熟。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我一句话。

“你们开进去的那个城门,”他说,“门洞是方的还是圆的?”

我想了想“方的。”

他又问“上面的城楼,是两层的还是三层的?”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个在雾中浮现的巨大轮廓,那飞檐,那城楼。我突然现我想不起来。我能记住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古老、沉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但城楼有几层,城门上有没有刻字,甚至城墙的砖是青灰色的还是泛黄的——这些细节,我一样都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我记住。

那个朋友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他说“南京城有个说法。有些城门,白天是给人走的。到了晚上,是给别的东西走的。你们那天晚上,怕是赶上了不该赶上的时候,进了不该进的门。”

我问他是哪个门。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说了一句“以后晚上开车,绕远点,别走没人的路。”

我想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能原样出来,算运气好的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空调的风吹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妹妹坐在沙上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们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做了一场共同的梦。我们是真的进去了。那个城门,那条路,那片雾,都是真的。而且那个地方没有因为我们出来了就放过我们,它记住了我们,它知道我们是谁,它知道我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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