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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我问她。
“一座城,”她说,“很大很大的城。有街道,有房子,有灯笼。但是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所有的东西都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今天突然就没人了。桌子上有碗,碗里有饭,饭还是热的。灶膛里有火,火还在烧。但没有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害怕,不是颤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城的最中间,”她说,“有一个很大的建筑,像是一个庙,又像是一个宫殿。门开着。我每次都走到那个门口,然后我就醒了。”
“你看到里面有什么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看到了。她只是不敢说。就像我没有告诉她后背上的符号一样,她也没有告诉我庙里有什么。我们之间忽然多了很多不能说的东西,那些东西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垒起来,在我们中间砌出了一道墙。墙还很矮,我们还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但它每天都在长高。
后来有一天,妹妹突然说她想回自己家住。我不同意,但她很坚持。她说她的年假早就用完了,公司一直在催她回去上班,她的换洗衣服都在自己那边,总在我这里也不是办法。这些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像是编出来的。
“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我问她。
她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但我没有拦住她。我甚至开车送她回去了。她的车还在地库里,她说她会打车上班,让我放心。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把灯一盏一盏打开,看着她从厨房倒了杯水走到客厅坐下,看着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现家里的镜子都露出来了。妹妹走之前把盖在上面的布全部揭掉了。我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镜子的左上角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明亮的,像一个普通的、什么秘密都没有的镜子。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曾经有符号的位置。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的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嗡嗡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但又无比熟悉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树叶。但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那个笑声,和我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我也在盯着我。她的表情和我一样,惊恐的、苍白的、瞳孔放大的。但她的嘴角,在我眨眼的那个瞬间,比我快了零点几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个瞬间。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镜子里的我和我同步了,惊恐的表情,苍白的脸色,一切都对上了。但我知道我没有看错。在那个瞬间,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而我,没有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坐在客厅正中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拨出三个数字。但什么都没有生。夜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照片,没有短信,没有任何声音。三点十八分,三点十九分。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就像房间里有人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是有形状的,是你无法忽略的。那天晚上的安静就是那种安静。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它没有出任何声音,但它在这里。它就在我背后的那个墙角里,在我看不见的盲区里,在灯光的阴影中,安静地、耐心地、几乎是温柔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
我不会回头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妹妹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说昨晚睡得挺好的,什么都没生。我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我知道不该做的事。
我翻出了那张从后座往前拍的照片。那张碎屏手机上收到的,右下角写着“我看见你了”的照片。屏幕碎了,但图片还在。我放大,放大,再放大,放到了像素格的级别。我一点一点地看,从驾驶座的头枕看到副驾驶的靠背,看到挡风玻璃,看到挡风玻璃外面那个城门的轮廓。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驾驶座头枕的后面,在照片的右下角,在那个写着“我看见你了”的那行字的上方,有一个非常非常模糊的、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那是一个人的脸的轮廓。不是正面的,是侧面的。它不在后座上,它在驾驶座头枕的后面,也就是说,它在驾驶座上。它在开车。
而我和妹妹,都不在照片里。
从始至终,开车的人都不是我们。那个东西一直在开车,从第一个夜晚开始,它就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带着我们穿过那个城门,带着我们出来,带着我们回家。我们以为我们在开车,我们以为方向盘在我们手里,我们以为我们只是不小心闯入了那个不该闯入的地方。
不是的。
是我们被带进去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乘客。它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只是我们看不见它。那张照片不是它坐在后座拍我们的,那是它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拍下了它自己的视角。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但这一次它没有掉在地上。它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不是手。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手机悬在半空中,就在我的膝盖上方,稳稳地、一动不动地悬着。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上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在碎掉的屏幕裂纹后面,像是一个微笑。
我盯着那只悬空的手机,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手机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屏幕朝向我。照片上的那个模糊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正脸。它在看着我。不是透过屏幕,不是透过照片,而是真真切切地、此时此刻地,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我。
那不是一个清晰的五官。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种你能从骨头里感觉到的存在。就像你在漆黑的房间里知道有个人站在你床边,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在。它就是那种“知道”本身。
手机落在了我腿上。冰凉的,沉重的。
我把它拿起来,关掉了屏幕。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切如常。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再正常了。从我第一次在那个夏夜的雾中看到那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再正常了。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相信这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一个日历提醒。我从来没有在这部手机上设置过任何日历提醒。提醒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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