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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
“他知道来的人越多,他自由的时间就越长。他已经在水下待了七十多年,他知道等到水库干的那一天,他就能真正出来。但他等不了了,因为最近几年,他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替他的活人。”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水库里淹死的人,都是找替身,一换一,这是规矩。但陆怀山不一样,他是守门人,他不用替身,他需要的是一个钥匙。”张先生把那把生锈的铁钥匙举到我面前,“他需要有人拿着这把钥匙,游到水底,打开祠堂的门。门开了,他就能出来,而且是永远出来。但他自己办不到,他碰不了这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他在阳间最后一件没带走的东西,是他的业。只有活人能动,只有活人能帮他了却这桩业。”
“那为什么是我?”
张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让我把右手伸出来,翻过来,手心朝上。他指着那三道已经变成深紫色的指印,说“他不是要掐死你。他是在量你的骨。你的骨相和他在祠堂里供着的那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刚好对上。不是什么玄乎的缘分,就是你天生就是那把钥匙的形状。”
“他不杀你,他在等你。”
张先生说到这里,我奶奶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张先生,你能不能替他挡了这一遭。”
张先生沉默了很久,喝了半杯茶,又续了半杯,又喝了。
“挡不住,”他说,“他是点过名的。不是鬼缠人,是人招鬼。这条因果长在他命里,拔不掉。”
“那能怎么办?”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声音抖,“你告诉我怎么办。”
张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面朝水库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从面包车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黄纸、一支毛笔、一碗不知道什么黑色的液体。
“折中的办法,”他说,“我画一道替身符,找一个和你同日出生的活物,把符贴在它身上,放在水库边上。陆怀山看到活物,以为是替身来了,就会去取那把钥匙。等他现不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道符管一天,一百天之后,他就不再认你的气味了。”
“一百天?”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要我儿子一百天不出门?”
“不需要不出门,”张先生说,“只需要他一百天不走那条路,不在晚上九点以后经过水边,不在脸上有水的时候照镜子,不烧黄纸,不唱童谣。”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被烟酒泡得黄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很沉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离你多近,不管你多确定那个声音是你妈、你奶奶、你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不要回头。”
“因为陆怀山已经学会了你身边所有人的声音。”
“他学了三天,学得很像。”
晚上张先生在我奶奶家住下了。
他画符画到半夜,用那支毛笔蘸着黑漆漆的液体,在黄纸上一笔一笔地勾,每画完一张就晾在桌上,干了之后叠成三角形。他画了整整一百张,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水库大坝上听到的那段童谣——“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奶奶说她小时候唱过,但早忘了词。张先生说那不是龙门村的童谣,那是我外公那个村子里的。
我外公的村子就在龙门村隔壁,也在水库底下。
我从来没有跟我奶奶提过这件事。也没跟张先生提过。
但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耳边,是在一个很远的、说不清楚的地方,像隔着很长很长的走廊,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那个声音在唱那童谣,唱完一遍,又唱一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中间停了一下。
然后它叫了我的名字。
“林述。”
不是在水里泡了七十多年的那种含混的、闷闷的声音。是清亮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学会了我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现枕头上全是水。不是汗,是凉水,带着水库里那股说不上来的腥味。我猛地坐起来,看到张先生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道叠好的黄纸符,脸色铁青。
“它找到你的卧室了,”张先生说,“从现在开始,那道门不隔音了。你睡觉的时候,它听得到你翻身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做梦的时候嘴唇翕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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