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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我刚才经历的事情。
她也不可能知道。
我回到奶奶家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枇杷树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奶奶坐在门口择菜,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我把电动车停好,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素的。奶奶吃素吃了快二十年了,从我爷爷去世那年开始,再也没有沾过荤腥。我以前觉得这是她的信仰,现在我才明白,这不完全是信仰。
她在避。
一辈子和那些东西打交道,她知道血肉的味道对某些东西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了碗筷,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碗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看着那些水花,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奶奶,”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天去水库那边了。”
奶奶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没看水面,也没走近大门口,”我赶紧补充,“我就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但我听到了脚步声,还有一个人跟我说‘借个火’。”
奶奶把抹布放在灶台上,慢慢地擦了擦手。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我说出来。
“借个火?”她问。
“嗯。”
“你给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那个声音说“借个火”的时候,我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进了兜里,摸到了打火机。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打火机掏出来的。
也不记得是怎么放回去的。
我只记得,当我转过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方向的时候,我的右手是空的。
打火机好好地躺在兜里。
但那个声音不见了。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堂屋里,把那尊观音像面前的香点上了,又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插销拉好了,还用一把椅子顶住了。
“从今天开始,”她说,“晚上不要出门。白天出门也不要带火。”
“带火怎么了?”
“他借火不是为了点烟,”奶奶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他是要你给他点一把火,把他停在门口的那口棺材烧了。棺材烧了,他就不用再停在那里了。他就可以走了。”
“他不是陆怀山。”
“他是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那个。”
“停了七天七夜,一直没有火化,直接埋的。棺材里的东西没烂干净,还差最后一把火。”
那天晚上,奶奶把那把剪刀从我的枕头底下拿走了。换上了一把新的——不是剪刀,是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柄用黑布缠了好几层,布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黑还是褐,可能是年头太久,也可能是浸过什么东西。
“剪刀太轻了,”奶奶说,“柴刀重,压得住。”
我躺在那张老床上,柴刀搁在枕头旁边,铜镜贴着心口,张先生的符咒压在舌根底下——他说过,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把符含在嘴里,能封住口鼻七窍,不让外邪入侵。我一直以为“万不得已”是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我不需要认真去想。但那天晚上我把符压在舌根底下的时候,咸津津的,像含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药丸。
奶奶睡在外屋的折叠床上,离我不到三米。中间隔着一道门帘,蓝底白花的老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招魂幡。但那天晚上没有风,门帘纹丝不动,像一块挂在门框上的布板。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两三点,也可能是四点。我只记得在意识模糊和清醒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狗叫。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第三声,比前两声近了很多,像是从巷口跑到了院子里。
然后狗不叫了。
在那种乡下特有的、死寂的沉默里,我听到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院子的大门,是敲堂屋的门。奶奶睡前用椅子顶住的那扇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礼貌的方式告诉你——我来了,开门。
我想动,但身体动不了。那种感觉你们大概都经历过,就是做梦的时候明明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但这不是梦,因为我能感觉到柴刀冰凉的手柄贴着我右手的手背,能感觉到铜镜被心跳震得微微颤动,能感觉到舌根底下那道符纸被口水浸软了,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什么都感觉到了,就是动不了。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到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椅子没有被移开,插销也没有被拔掉,那扇门就那么自己开了,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但那不是风,因为门帘在我面前纹丝不动。
有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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