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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她室友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的彩信。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手机变焦拉近的,噪点很多,但能看清——天台的边缘坐着一个人,长头被风吹起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外套。
是我姐。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姐想见你,一个人来。”
我看了一眼信人的号码,不是本地的,是辽宁沈阳的号。我查了一下,那所学校就在沈阳。
我第一反应是打11o,但手指刚碰到拨号键,第二条消息就进来了“报警的话,你姐现在就跳。”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但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跟我妈说我出去买瓶水,穿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出门之后我在楼道里站了十秒钟,脑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然后我给我姐的室友打了个电话,问她天台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保安和老师还在楼下,谁也不敢上去,因为天台上除了我姐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
“天台上好像有几个人影,但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穿的衣服很奇怪,像老式的中山装。我问了保安,保安说他们没看到,但我真的看到了,至少三四个,围着你姐。”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断线了。我再也打不通她的号码。
我打了个车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沈阳的票。从我家到沈阳,高铁两个半小时。我在车上反复看那张照片,放大缩小,放大缩小,试图从那些噪点里看出更多的信息。天台上我姐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双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虚空。她的旁边确实有几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像是噪点本身。
但我仔细看了之后,现了一个让我头皮麻的细节。
那些影子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截。但轮廓的上半部分却很清晰,西装,中山装,甚至有一个人影穿着长衫,像是民国时期的那种。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看。
到沈阳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我下了火车,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在学校后面的那条街上。最后一行字写着“从后门进来,别让门卫看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个后门的,大概是肾上腺素在替我开车。学校的围墙有一处铁栏杆被人锯断了两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我钻过去的时候校服被挂住了一下,出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声尖叫。
我蹲在原地等了十几秒,没人来。
学校里面比我想的要大,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区域完全浸在黑暗里。实验楼在校园的最西边,我借着手机的光摸过去,一路上经过了三栋主教学楼——就是照片上那三具棺材一样的建筑。
从地面上看,它们和三具棺材的感觉完全不同。地面上看,它们只是普通的教学楼,走廊里的应急灯出惨绿色的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在盯着你。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它们是棺材,你就再也看不出来别的了。
实验楼的天台入口在七楼,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台阶上有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大小和我姐的鞋码差不多。
我顺着脚印往上走,每上一层,空气就冷几度。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阴冷,像走进了一座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地下室。
七楼楼梯间的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淡白色的光,那是天台上月光反射在地面上的颜色。
我推开门的时候,风猛地灌了进来。
东北三月的夜风格外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四周是一圈不到腰高的护栏——就是那种如果你真想跳,完全拦不住你的高度。
我姐在。
她坐在最远的那个角落,面朝外,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姐。”我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风居然没把这句话吹散,一字一字地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说我来接你回家。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声我从来没听过,不像是我姐会出的声音,太轻了,太淡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回不去了,弟。”她说,“已经来不及了。”
我想往前走,但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我能感觉到,就在我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在那里,像一面透明的墙,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至少十度。
我姐缓缓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坐在几十米高天台边缘的人。但她的眼眶是红的,明显哭过很久。
“你知道为什么每三年死一个吗?”她问我。
我摇头。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坟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不是埋死人的坟场,是专门修来镇压东西的。三栋楼是三具棺材,棺材里镇压的不是鬼,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怨。”她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死的时候那股气散不掉,就会凝成怨。这个学校地下,有几百年的怨。清朝的时候这里是刑场,砍头的那种。民国的时候变成了停尸房,日本人修的。解放以后盖过工厂,工厂倒闭了又荒了十多年,最后才建了这所学校。”
这些我姐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天台上那些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从我姐身后慢慢浮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她身后的那一半空间。有穿清朝官服的,有穿民国学生装的,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还有穿着和我姐同款校服的。
最后一个影子的校服款式最新,像我姐身上穿的那件。它的脸比其他影子都要清晰一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孩的模样,大眼睛,圆脸。
我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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