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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阳光毒辣,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柳树无精打采耷拉着叶子,里面藏着几只夏蝉,声嘶力竭的鸣叫吵得人心烦。
大爷们端着个小马扎坐在树荫里摇着蒲扇下象棋,棋桌附近围了一圈人,其中一个跺着脚,急道:“就说刚才得支士吧,嗨,算了算了!您呐,赶紧上相护帅吧!”
“瞧棋不语嘿,那才是真局气人儿!”大爷丝毫不慌,两指夹棋,炮二平五,“啪嗒”一声,又吃对方一子。
周围人啧啧称奇:“好棋呐!”
厮杀正酣,胡同口进来一位年轻人,一身黑衣,左臂戴一圈白袖箍。浑身上下就手和脸露在外面,被太阳一晒,白得反光。
身型单薄笔挺,精神是精神,但显得格外沉重,在炎炎夏日的胡同里格格不入。
“大爷,我再拎一沓水。”年轻人跟大爷打招呼,轻车熟路走进小卖铺,“钱放您电话边儿上了。”
大爷得空瞥过去:“呦,是你啊!还有几天完事啊?”
“明天就火化了。”年轻人礼貌性笑了笑,“我走了,祝您旗开得胜。”
“借您吉言嘞!”
刚出胡同,听见有人喊他:“小妄!”
陈妄走出去,水被另一人接了过去,他有点好笑:“我还拎不动一沓水吗。”
“正好出来转转。”男人鼻尖渗出点汗,往上推了推眼镜,“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晚上想吃什么?”
“点外卖吧,我懒得跑了。”拐进殡仪馆大门,陈妄被门口的冷气吹得眯了眯眼,舒服地叹了一声。临进门,他叫住男人,“梁医生,这次谢谢你了,没有你我还真应付不来。”
“帮朋友的忙,应该的。”梁世诚脚步一顿,佯装不悦,“你跟我见外什么。”
陈妄笑笑:“我的错,师兄。”
推开灵堂门,寒意扑面而来。正中间遗像高悬,下方灵床铺着白布,周遭围一圈黄白菊和康乃馨。
陈妄拿扫把清理地上的烟头和烟灰,路过灵床,看了眼里面的人。卢自心眉目舒展,两手交握在胸前,安然得好似只是睡着了。
四年前他跟卢自心来了首都,老爷子好热闹,在什刹海附近买下一套四合院,请人重新设计装修了,住着比酒店套房舒服。
卢自心自从被他儿子打伤之后,落下了憋气的后遗症,雷雨天更甚。去医院检查过多次,都瞧不出病因,只让回家养着。陈妄买了台吸氧机,老爷子有事没事就吸吸氧,症状能有所缓解。
前几日接连的雷暴,卢自心夜里睡觉时一口气没上来——好在没遭什么罪,只是六十多正是享福的时候,走得太早了。
陈妄在首都上了四年大学,学校离家近,他放学后就陪卢自心到处玩。老爷子手里有钱,人也大方,各种新鲜的都体验了个遍,一老一小过得还算滋润。
毕业以后他在首都一家知名心理专科医院上班,他上学时成绩好,是拿着院长推荐信去的康诺,实习期比别人少几个月,年前就转正了。
门口有个女人在徘徊,陈妄放下扫把,过去把门完全打开:“您好,是卢自心的亲属吗?”
女人点头,看见遗像的瞬间眼里蓄满了眼泪,进来在灵床前站了十几分钟。她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当,头发乌黑,束在脑后很粗的一股。
这两天来吊唁的人不少,多是卢自心五湖四海的朋友,各行各业、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陈妄挨个看下来,真心的却很少。
悲恸到女人这种程度的更是没有。
回忆起卢自心的过往,陈妄给女人递一张纸巾,问:“您是兰悠悠女士吗?”
“你怎么知道?”兰悠悠背过身擦眼泪,“不好意思啊,我失态了。”
兰悠悠就是卢自心爱了一辈子、宁愿当小三也不愿意放手的女人。卢自心为了她终身未娶,他们的儿子卢卓被兰悠悠带进新的家庭,改了姓氏,也不认卢自心这个爸。
别人的事陈妄不予评判,像接待每一位客人一样,给兰悠悠递水,旁听她对逝者的哀思。
“他说身边有个小男孩照顾他,就是你吧?”兰悠悠抬头望向陈妄,“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他的事?”
“没问题。”陈妄做了个手势,引兰悠悠到里间休息室,“您来这边坐。”
隔壁灵堂送路出殡,里边吹吹打打了一阵,逝者上车,人群做鸟兽散。傅玉呈和朋友寒暄几句,推掉了下午的饭局。
他今天是来参加大学老师的葬礼。
他毕业那年冯云刚好退休,冯云祖籍在首都,早年考到禺山后,就在那边扎了根。人老了都愿意回家,没想到,回家不过三四年就出了意外。
冯云对他不错,他专程请了假,从国外回来见冯云最后一面。
丧事繁琐,傅玉呈有些疲了,随手扯松领带,打算回酒店休息。挨着门口那间灵堂大门敞开,遗像没有任何遮挡地映入眼帘,傅玉呈脚步一顿。
相片上的老人嘴唇紧抿,一对剑眉不怒自威,表情里透着一股倔强不服输的劲儿。傅玉呈想起来了,这老头是卢自心。
心尖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疼得要命。藏了好几年的回忆冲破枷锁,二十来度的室温下,傅玉呈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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