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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奕惊无言以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语气能熟稔得像是自家奶奶。
小院不大,至高不过一二层,统共也没几间屋子。庭里立着老式压水井,占了不少地方。郑奕惊初见不免觉得新奇,他自小就在城市,只在书里还有乡村专题片上见过这个,但应该是废弃不再用了,把手上满是猩红的锈迹,而且在几个水缸并着的墙边,另有水管延伸至院里矗立的水龙头。
他跟祝云乐去了南边一间小屋,屋前栽着一株四季桂,桂花香气四溢,丝丝缕缕的甜香散在空气里,格外沁人心脾。
朗月,晚风,静院,桂香。
一切都很好,直到祝云乐推开门,一股无法形容的腐朽气息扑了他们一脸,漫天灰尘在空气中挥散开。郑奕惊呛了一下,被这股味道刺激得头皮发麻,他首先联想到的就是那些蛀生在潮湿木头里的、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虫子!
祝云乐早有心理准备,并不惊讶,还有心情同他开玩笑:“参观参观,感受一下你采楠姐姐当年的绝望。”
郑奕惊:“……”
他想起来了,这屋子里有脑壳那么大的蜘蛛!
可能是家具不多,屋里倒是意外的宽敞,但采光不好,窗户基本就是个摆设,又正值傍晚,没几缕光线进得来,室内一片昏暗。这黑灯瞎火的,能参观个鬼。
有风从窗户外漏进来,门旁一根细线吹到郑奕惊脸上,他还沉浸在“脑壳那么大的蜘蛛”上,本能地以为是蛛丝,下意识一顿,毛骨悚然地往后撤了一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祝云乐拉住那根线往下一拽。
悬挂在房梁中央的一颗电灯泡忽闪几下,亮了。
“年纪比你还大几轮的钨丝灯,被史波尊为圣物,来,瞻仰一下。”祝云乐说。
郑奕惊:“……”长见识了。
墙边靠着一张带架子的中式双人床,架子上刷的那层红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透出底下木材的本来颜色。床顶糊了一层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挂历,留到如今,每一张都泛着泥土般的灰黄色。唯一算作安慰的是,上面铺着的被褥倒还算整洁,但从用过的年头来看,早和干净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郑奕惊纠结地围着这张木床绕了一圈,回身问祝云乐:“我们一定要住这儿?”
“不啊,”祝云乐否认说,“是我一定要住这儿,你可以去外面找家好点的民宿。”
郑奕惊没有作声,默默盯着他,眼神透出一股小孩儿般的固执劲。
“怎么了?小少爷,”偏偏祝云乐还无知无觉,眉眼稍弯,依旧笑着打趣他,“怕迷路,要哥哥带你去啊?”
郑奕惊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惹他生气。
他摇头:“我不。”
“嗯?”祝云乐一愣,问他,“为什么?”
郑奕惊又不答,只是问:“你就非得住这里?”
“被一个老头逼的。”祝云乐边摸出手机,点开和老刘的微信对话框,像个老年游客景点打卡拍视频一样,抬手镜头对准自己,绕着屋子转了一圈,他把视频发过去,边解释说,“这是去年集体采风的住处里条件最差的一间房,他看我不顺眼,怎么可能让我好过。”
郑奕惊才不信他会这样听话:“那你也可以——”
“可以骗他,我自己溜出去住?”祝云乐抢过话头,无奈地一摇头,“我上次可以这么干的,但这次不行。”
郑奕惊不解:“为什么?”
“上次是几个人一起住一间,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不明显,这次他是跟这家刘奶奶说好了的,我一跑,你让人一个孤寡老太太怎么想?”
郑奕惊没想到这一层,听完眨了眨眼睛,心里的抗拒感顷刻间停歇,乖乖“哦”了一声便不再出声。
祝云乐把小推车往墙边一靠,简单收拾出自己的日用品和衣物往背包里装,回身朝他招手,“拿上你的东西走吧,估计她要挺晚才会回,我带你去找家民宿。”
郑奕惊仍旧皱着眉打量那张中式双人床,却还是说:“不用,我也可以住在这里。”
祝云乐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默默看了半晌,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小朋友登时“噌”地转回头,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管先前有过多少悸动,他刚才说话时是真真切切半点旁的心思都没起,这不可置信就显得格外理直气壮,以至于话音刚落,他自己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反而毫无缘由地心虚起来。
可祝云乐并不在意他是心虚还是理直气壮,径直过来错身去拉他箱子,随口道:“真的没有?我怎么觉得你比简帆还黏我?”
“我跟他才不一样。”郑奕惊嘟哝了一句,跟着转头看到他的动作,讶然问,“你拉我箱子干什么?”
“催你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开房洗澡去啊小朋友。”祝云乐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看看,这里头有浴室啊卫生间之类的地方没有?”
郑奕惊:“……”
祝云乐让开位置,看他蹲着收拾,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扯淡说:“咱们也不能在院子里洗给人老太太看吧,那多不好意思。哎,你是没注意还是不介意啊?”
郑奕惊手上动作一停,扭头瞪他:“你闭嘴!”
祝云乐在他身后笑出声。
出了门,祝云乐重新挂上锁,把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上,他再一回头,小朋友迈着两条长腿,已经走出去老远。
祝云乐追上去:“知道要去哪吗就走这么快?”
郑奕惊凉凉瞥他一眼,绷着一张酷脸不说话,可下一秒就被祝云乐揉了脑袋,他笑着问:“小朋友,你气性怎么这么大啊?”
郑奕惊瞪他,毛刚炸起来一半,不知哪里吹来的落叶轻轻巧巧落在肩头,晚风也携着些微凉意扫过他的鼻尖,他一下就被吸引走注意力,偏头打量巷里蜿蜒的石路和星星点点几盏远灯,由着祝云乐没轻没重地揽住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上来的风穿过空荡的街巷,掀起过路人雪白的衣角。他们并肩走过江畔,看江水一涨一落漫过江岸的声响,江面有捕鱼的轮船行来驶去,夜灯在微茫的夜里忽明忽暗。
这一瞬的天与地,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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