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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师问罪
后车门“咔嗒”合上的瞬间,校门口放学的喧闹像被一层厚玻璃狠狠隔绝在外,车里浮动着淡淡的、属于旧军装的樟脑皂角味,裹得展梦妍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她只敢挨着后座最边缘的位置坐下,半个身子悬在座椅外,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往椅背上靠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展梦妍的性格是东北姑娘刻在骨血里的“刚”——能在天桥以一敌三撂倒混混,却又带着底层外来者的“韧”,把所有锋芒都收在对哥姐的软意里,像冻在冰壳里的糖心冻梨,看着硬邦邦凉丝丝,内里藏着不敢轻易露的甜和软。此刻她蜷在军车后座的角落,所有的刚都被环境压成了近乎僵硬的克制:她不敢把后背完全贴在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上,只让左半边屁股沾着半寸椅面,两条长腿因为局促只能往车门边缩,脚尖死死顶着脚垫的边缘,像随时准备弹起来的小兽。右手攥着书包带的搭扣,金属扣被她反复拧得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指腹磨得发烫,左手无意识抠着校服裤腿上的补丁——那是印刷厂当装订工的姐姐用剩下的铜版纸边角料,给她补的耐磨层,粗糙的纸纤维蹭得她掌心发痒,她却不敢停,只有这个小动作能压下她快要蹦出来的心跳。指尖死死抠着校服袖口磨起的毛球,前几天天桥下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似的往脑子里钻——三个半大男生把她堵在台阶口,明灭的烟头往她刚记满错题的笔记本上戳,焦糊味混着烟味往鼻子里钻,她红着眼把三个人挨个掀翻的那股子横劲,此刻早散得连影子都没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展梦妍的身体僵住,眼尾的神经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前几天在天桥把三个堵她的男生挨个撂倒的画面,“唰”地不停的撞进脑子里。她磨磨蹭蹭蹭在后座,黑亮的眼珠慌慌张张地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连落在李父军装上的目光都不敢多停半秒,睫毛像受惊的蝶似的,飞快地扑扇着,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生怕喘重了就把这“兴师问罪”的火苗点着了。
展梦妍的声音刚出口就带着点发颤的哭腔,眼尾瞬间漫上红意,湿漉漉的瞳孔里全是慌到无处躲的恳求:“叔叔,我那天真的是急疯了才失手打了李立群,您千万千万别告诉学校领导啊。我一个从东北来的外地人,能挤进人大附中的补习班有多难我自己最清楚,我哥我姐在印刷厂当普通工人,为了给我凑补习费,连着一个多月天天熬大夜班,手上的油墨印子泡在肥皂水里搓都搓不掉。要是我因为打架被开除,他们那些熬到凌晨的夜、连轴转的班就全白费了,我真的不想让他们为难……您要是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出出气,我绝对不躲。”她的指尖越攥越紧,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目光里的恐慌像要漫出来似的。
副驾的李立群“嗤”地笑出了声,回过头晃着腿调侃她,语气里全是得逞的促狭:“展梦妍,那天在天桥我们三个围堵你,你胆子不是挺大吗?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全打趴下了,那威风劲儿哪儿去了?怎么现在看见我爸就吓成这样?简单,你答应每周给我补习一次,我就让我爸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跟你们学校提。”
“你给我把脸转过去!”李父猛地抬手,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重重拍在座椅靠背上,他抬手仔细抻平军装领口的褶皱,肩章上的金星在夕阳漏进来的光里亮得晃眼,怒斥的声音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洪亮,震得车窗都似有似无地颤了一下:“李立群你还要不要脸?打架的前因后果我全查得明明白白!你在班级里抽烟把教室弄得乌烟瘴气,还敢拿烟头烫坏人家展梦妍的笔记本,放学了还找同学半路拦截她,三个大男人打不过一个女孩子,你还好意思回家哭着说自己被欺负了?简直太不要脸!我看展梦妍是打得太轻,像你这样的混小子,就得好好教训才能长记性!”李立群脖子猛地一缩,脑袋“唰”地就低下去,缩在副驾的角落里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李立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眉毛耷拉下来,眼睛慌慌张张地瞟了一眼他爸,又飞快地垂下去,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像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缝,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散得一干二净。
下一秒,那股子震人的火气忽然就散了,李父侧过脸,展梦妍才看清他眼尾的皱纹里泛着红,眼眶润得像蒙了一层雾,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部队发号施令的威严,只剩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的狼狈:“展梦妍同学,我今天哪里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特意来感谢你,更是来求你帮忙的。李立群的妈妈下肢瘫痪,连下床都费劲,不然今天肯定跟着我一块儿来接你了。我们夫妻俩快四十五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独苗,从小娇惯得没边,才养出他这副混不吝的性子。前些日子他忽然把烟戒了,红着脸跟我说想好好学习考大学,可他之前落的功课太多,底子薄得像张纸,找了好几个补课老师,全被他故意捣乱气跑了。现在他天天在家念叨,指名道姓就要你给他补课,我这才舍下当了一辈子军人的老脸来求你。今天你要是不跟我回家里,他妈妈说了就坐在家门口死等,我们回去晚了,她真能自己摇着轮椅往学校来求你。只要你肯给李立群补课,我出最高的薪酬,绝对不白耽误你的时间。孩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六十多的老人吧,你也有父母,该懂这份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滋味,哪个做父母的,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能走回正路、长出息啊。”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攥着军装衣角的手都在轻轻抖。
李立群在副驾调侃展梦妍的时候,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攥着书包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甚至不敢去看李立群的脸,怕从他眼里看见等着看她笑话的得意,更怕他顺着话头把事情闹大。直到李父开口怒斥李立群,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往下落了半寸,可那点忐忑根本没散,反倒像细密的网,把她整个人裹得更紧——她摸不准这位穿军装的叔叔到底是真的明事理,还是在等着她放下所有身段,再给她当头一棒。直到听见李父说要请她补课,她愣了好半天,那点堵在胸口的忐忑才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只剩下浑身脱力的软,后脊的校服早就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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