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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的流离失所
隆冬的风卷着碎雪往衣领里钻,展梦妍攥着仅剩的半张租房告示,指尖冻得发僵,脚边的行李箱在巷口孤零零立着——因为两个老乡的冲突风波,她被经管理管大学学生处查出自己是名补习班的高中生,被校强制搬出了借宿的经营管理大学的宿舍,她连半件行李都没来得及多收拾,站在人潮里只觉得前路茫茫,连眼眶都跟着冻得发涩。正对着空荡的街头发愁时,李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等她多说半句宽慰的话,拎起行李箱就往巷北走,说先带她去自己落脚的地方凑一晚,别在冷风里站得上火。
没走多久就到了北工附小的校门,铁栅栏裹着一层薄霜,收发室的暖光从玻璃窗里漏出来,把冬夜的冷意都揉软了些。李奇推开门把她让进去,顺手把行李箱靠在墙角,语气熟稔地跟里头的人搭话:“梦妍快进来,叫商大爷。商大爷这是我朋友的妹妹,在人大附中补习班上学,现在没住处,想在我们小学住一晚,明天我帮她找出租房。”
展梦妍攥着书包带跟在后面,脸颊还冻着浅红,声音软乎乎带着点怯意:“商大爷,您好,给您添麻烦了。”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炉上的水壶正滋滋冒着白汽,整个校园都浸在寒假的安静里,连操场上的积雪都睡得安稳,她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在这方寸暖室里轻轻落了地。
正给煤炉添炭的商老爷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身从墙上挂着的钥匙板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钥匙柄上还缠着半圈磨旧的红绒布:“现在小学放寒假了,教室空了能借她临时住一晚。住二年一班啊,用课桌拼张床,明天早上再恢复原样。学校领导让我看这小学的大门,是不能让陌人住校的。李奇你看看北工大学家属楼正在筹建中,听说明年旧的平房要扒了建家属楼了,你看看那边有工地的工作人员住的平房,有没有闲着的,租金一定不贵。”
“商大爷,你提供的信息太好了,我先把梦妍安置下来,就去那施工的地方看看,如果能租到房子就太好了。”李奇眼睛一下子亮了,把钥匙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领着展梦妍踩着声控灯的微光往走廊深处走。
空荡的二年一班里还留着寒假前大扫除的淡淡皂角香,两人分头把靠窗的七八张铁课桌两两对齐拼稳,把带来的厚褥子和棉被一层层铺好,在教室后排搭出了一张软和的临时小床。李奇帮她把散落在桌角的复习资料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摞,语气放得格外轻:“梦妍,你先休息吧,今晚就别学习了,因为如果打灯会让别人发现教室住人了,连累商爷爷丢失工作的。我去给你找房子。”他说完带上门,咔哒一声从外面锁好,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飘远,最后融进了校园的寂静里。
展梦妍走到窗边往操场望,昏黄的路灯下钻出来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磨得发旧的棒球棍,追着白色的棒球在跑道上疯跑,少年人的喊叫声脆生生的,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又弹回来,连风里都裹着股不管不顾的热乎劲。那画面像一把熟悉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封存在记忆里的门——东北老家体校的塑胶操场上,她当年攥着磨出茧子的篮球,为了挣高中学费连打三场对抗赛,球衣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蹭破了膝盖,咬着牙爬起来接着往前冲,也是这样迎着风,在操场上拼得脚下生风,连周遭的尘土都跟着燃起来。
可那股从记忆里漫出来的热,没撑几秒就被北京冬夜的凉压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坐在拼起的床沿,指尖轻轻蹭过课桌边缘小朋友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心里的迷茫像潮水似的慢慢漫上来:明天李奇能给我找到住处吗?自己来京都参加人大附中的补习班是不是错了?自从来京都,打包行李的动作她做了一遍又一遍,从城郊隔板间的窄床,到地下室潮乎乎的铺位,再到上周临时被赶出来的半间小次卧,搬了多少次家她早就数不清了。可在东北老家上高中时哪怕走投无路,最差也能挤去体校队友的大通铺,去姨姥家蹭一晚暖乎乎的热炕,去三表舅家凑合一宿,甚至去老牛家的柴房边搭个临时铺位,实在不行借台掉了漆的旧自行车,蹬二十里地的夜路,风刮在脸上再疼,骑到终点总能看见自家院子亮着的那盏黄灯泡。可站在这京都的空教室里,望着窗外密密麻麻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攒了这么多年的拼劲,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连个落脚的小坑都找不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细雪似的,一点点落满了心口。展梦妍蜷在课桌拼起的“床”上,身下垫的薄褥子是从李奇和商大爷的铺位上临时匀出来的,硬邦邦的课桌棱隔着两层布硌在腰上,她不敢大幅度翻身,怕铁桌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声响,惊扰了校园里的静。
她不敢开头上日光灯,她冻得泛红的指尖。视线扫过教室的角角落落:黑板右下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半行粉笔字,是小学生歪歪扭扭写的“寒假快乐”,旁边贴的小红花掉了半片花瓣,飘在讲台边的积灰里;靠窗的第一排课桌刻着小小的涂鸦,是个缺了耳朵的小兔子,桌肚里塞着半本没写完的田字格本,铅笔印晕开在纸上,像被谁的指尖蹭过;教室后门的缝隙漏进一点走廊的风,吹得墙角堆着的扫帚晃了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把带来的旧保温杯攥在手里,杯壁早就凉透了,连一点余温都没剩。刚才在楼下接的半杯热水,从跟着李奇上楼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就凉得彻骨,她抿了一小口,冷水滑过喉咙,冻得她轻轻打了个颤。怀里抱着的书包里,人大附中的讲义露出来半角,她想拿出来翻两页,指尖刚碰到纸边就缩了回来——李奇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能亮灯,如果教室里有光亮被远处巡逻的保安瞥见,连累商大爷丢了看校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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