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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晚雾慢慢聚拢,把巷口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展梦妍刚从巷口的小卖部买完草稿本回来,远远就看见出租屋那扇掉漆的木门被推开,展子勋弓着背从里面走出来。他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眼底下的乌青重得像被拳头砸过,连走路都拖着步子,浑身裹着一股散不开的累。
她几乎是立刻就踮着脚冲了过去,棉鞋底蹭过地上的薄霜,声音亮得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子勋哥!你把芳华姐哄好了?你们不分手了吧?”
展子勋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碎了:“嗯,你别再乱说话了,回屋给她煮点面条,再加两鸡蛋。”他没敢低头看展梦妍的眼睛,话音刚落就侧过身往巷口的公交站走,背影在雾里越缩越小,连一句“好好看着她”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放心吧子勋哥!我铁定把芳华姐照顾得好好的!”展梦妍半点没接住他话里那股压得死死的慌乱,攥着草稿本就蹦蹦跳跳往屋里冲,推门的动静惊得桌角的旧暖壶晃了晃。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窗缝漏进的一点微光落在床沿。林芳华坐在被子上,脸上的泪痕早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神色平平静静的,连眼尾都没红,仿佛几小时前摔碎瓷碗、哭到浑身发抖的人根本不是她。
“芳华姐!我哥让我给你煮面条,还特意叮嘱要卧两个鸡蛋补身子呢!”展梦妍说着就往灶台边凑,伸手去拎暖壶,手腕却被林芳华轻轻攥住了。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窗台上拿下来的冰,力气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梦妍妹妹,你快回书桌前学习,我自己煮就好。”林芳华的声音软得像化了一半的雪,一点波澜都没有,“现在才刚入春,风还凉着呢,眨眨眼就到夏季高考了,半分都耽误不得。你哥和你姐动用几层关系、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才给你争取到去京都人大附中的补习名额,这机会攥在手里比什么都金贵,时间最是不经用,别在我这儿耗着。”
展梦妍心里偷偷松了一大口气,只觉得林芳华是真的大度,闹了这么大一场,转头就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了,这下子勋哥和她肯定能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她晃了晃林芳华的胳膊,鼻尖蹭着她的袖子撒娇:“芳华姐你可太好脾气了!今晚咱们先凑合一晚,明天我直接堵在子勋哥单位门口,押着他来请你吃巷口那家你念了半月的红烧排骨大餐,管够!”
林芳华听完,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点笑轻得像要散在雾里,连眼底都没落到:“别贫嘴了,快把模拟卷拿出来写,再磨蹭今晚的数学题都刷不完。”
入夜后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桌上闹钟秒针跳动的声响,林芳华草草吃完那小半碗凉掉的面条,轻手轻脚打了热水洗漱,没跟展梦妍多说两句话就躺回了床的内侧。没过多久,她那边就传来匀匀浅浅的呼吸声,像沉进了一场没有波澜的梦里。展梦妍伏在靠窗的小书桌前,笔尖在习题册上划得沙沙响,算着算着,眼皮就重得像坠了铅,连握笔的手指都软得抬不起来。
“反正今天的任务也完成大半了,不如早点睡,明早天不亮起来再接着刷文综。”她迷迷糊糊地在心里念叨,手一松,笔“嗒”地砸在桌面上,身子往旁边的折叠床一歪,没几秒就沉进了黑甜的睡梦里。
天刚蒙蒙亮,上屋就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响——是正屋住的农民工们早起收拾扳手、铁锹的动静,混着几句模糊的外地乡音,硬生生把展梦妍从梦里拽了出来。她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往林芳华的床上扫了一眼。
刚从雾里钻出来的晨光,刚好落在林芳华垂在床沿的手腕上。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鲜红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坑洼的泥土地面上积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连洗得发白的床单边角,都被浸成了深褐色。
展梦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浑身的血瞬间冻成了冰。展梦妍的目光刚扫到那道垂在床沿的血腕,脑子被瞬间全炸成了空白。
她先是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泥土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前一秒还在脑子里转的文综大题,下一秒就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顺着林芳华苍白的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哭都卡在了嗓子眼。
足足愣了三秒,她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扑过去,膝盖“咚”的一声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她浑身一抽,却半点都顾不上。她慌慌张张地用两只手去捂林芳华的伤口,温热的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来,漫过她的手腕,把她昨天刚洗干净的校服袖子浸成了深褐色。她急得去扯自己领口的围巾,指尖抖得连系了死结的围巾都解不开,牙齿咬上去狠狠一扯,布料“撕拉”一声裂开,她手忙脚乱地往林芳华的手腕上缠,缠了两圈才发现自己系的结松松垮垮,血还是不停往外渗。
“芳华姐……姐……你别吓我……”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抖得像被寒风刮得乱颤的树叶。她把林芳华往怀里捞,那具平日里总温温柔柔拍她后背的身子,此刻已经开始发沉,脑袋软软地靠在她颈窝,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侧过脸往林芳华鼻端凑,只碰到一丝几乎摸不到的气,像窗缝里漏进来的晨雾,稍不留神就散了。
展梦妍瞬间就崩了,抱着人往门口挪,光着的脚踩过地上的血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红脚印。她拍着林芳华的后背,声音劈得完全变了调,哭喊声卡在喉咙里,带着点嘶哑的破音:“你醒醒啊!你昨天还跟我说要去天安门的!你说等我考完试就带我去吃全聚德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展梦妍把林芳华的手攥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暖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她把脸贴在林芳华的脸颊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林芳华毫无血色的脸上,嘴里反反复复地碎碎念:“你不是同我子勋哥和好了吗?我让他给你认错道歉!你醒过来好不好?你别丢下我啊……救命啊!谁来帮帮我!”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林芳华的手背上,混着没擦干净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出一道又一道红痕。她攥着林芳华那只还留着余温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直到邻居撞开木门冲进来的时候,她都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抖得像筛子,连哭都快哭不上气了。眼泪糊了满脸,连视线都被血和泪糊得一片模糊,只能死死攥着林芳华的手,生怕一松开,怀里的人就彻底没了气。
巷口的邻居家陆续亮起了灯,脚步声往这边匆匆赶来,可展梦妍怀里的那具身体,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凉,连半分回应都不肯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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