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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餐厅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暖黄吊灯垂在餐桌正上方,光丝被满桌饭菜腾起的热气揉得软乎乎的,裹着酱肘子、炖排骨和新蒸米饭的香气,漫过整间屋子。李母的轮椅稳稳停在餐桌侧边,扶手上搭着半块叠得整齐的纯棉手帕。展梦妍拘谨地坐在靠门的位置,后背只敢挨着椅子边缘半寸,指尖捏着竹筷,指腹都浸出了薄汗。李立群埋着头往嘴里扒饭,米粒沾在下巴上也没察觉,李父指尖捏着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热茶浮起的细弱白汽,在灯光下飘了两飘就散了。
暖黄吊灯的光斜斜落在李父手背的细纹上,他指尖捏着玻璃杯,指腹蹭过杯壁凝起的水珠,指节上一道浅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的印子。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杯里浮起又沉下的茶叶上,杯口冒起的细弱白汽漫过他下颌线,把他半张脸的轮廓浸得模糊。
李立群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时不时往对面瞟,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桌上的瓷碗:“爸,今天会场里人太多,我没多想就闯进去了,耽误您开会,是我不对。”李立群低着头小声认错的时候,他没应声,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敲了三下,第一声轻,第二声沉,第三声落在满室的安静里,连扒饭的声响都跟着顿了顿。他抬眼时,视线先落在儿子通红的耳尖上,那点红从耳尖蔓延到鬓角,李父的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却像带着沉得坠人的重量,扫过去的时候,李立群攥着碗沿的手指下意识紧了紧。
李父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先扫过他通红的耳尖,又慢慢落回展梦妍身上,语气平得像没波纹的湖面,听不出半点喜怒:“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冒失成这样?全军的招生部署会,几十号校级干部坐着,你推门就往里闯,门口的警卫员拦都拦不住,像什么样子。”
展梦妍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了顿,连忙放下刚夹起的半块排骨,脊背瞬间绷直,坐得端端正正:“叔叔,今天这事不怪立群,是我着急回东北,想赶在高师报名截止前把手续问清楚,是我催着他过去的,要怪就怪我,您别骂他。”等展梦妍急着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才慢慢转过去。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视线从她攥得指节发白的筷子,落到她垂着的眼睫上——那排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风刮得站不稳的草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原本抿成直线的嘴唇松了半分,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还是没出声,只指尖往杯壁更凉的地方挪了挪。李立群急着替展梦妍辩解,话没说完就撞进他横过来的一眼里。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浸过几十年军纪的严肃,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藏着碰不得的边界。李立群嘴里的半截话瞬间就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又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两个孩子紧绷的脸上各停了半秒,终于把玻璃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李母笑着拿起公筷,往展梦妍碗里夹了块炖得脱骨的排骨,油脂在暖光下泛着软润的光:“你看你,一上来就绷着脸,把孩子都吓着了。梦妍这孩子懂事,学习又好,立群这半年成绩能往上窜三十多名,全靠人家天天放学留下来给他讲题,咱们家立群能遇上这么个靠谱的同学,是他的福气。”
李父没接话,视线先落在李立群攥紧的拳头上,指节都泛出了青白,又扫过展梦妍垂着的眼睫,眼尾还绷着一点没褪尽的慌张,语气终于缓了半分:“户口的事,不是我不近人情。京都高考的准入红线卡得有多严,你俩一个高中生,根本不懂。今天在会议室门口我要是松了口,明天全军区都能传出我李卫国利用职权给亲戚走后门,以后我还怎么管别人?”
展梦妍急着把责任全揽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姑娘垂着的、不停发颤的眼睫上,心里那点火气又散了大半,转头再看李立群,这小子攥着拳头,指节都捏得泛白,分明是怕她受委屈,又怕自己拦不住她揽责,连呼吸都放得发颤。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小子下了晚自习回家,冻得鼻尖通红,怀里揣着给展梦妍带的热红薯,红薯纸都浸了油,他攥在手里揣了一路,连自己的手烫出红印都没察觉。那时候他就隐约觉出不对,只当是青春期少年的懵懂,没往深了想,直到今天他闯会场那股不管不顾的劲砸在眼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孩子是真把这姑娘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前途还重。他端起玻璃杯抿了口热茶,滚烫的水流过喉咙,压下了堵在胸口的那点闷。他不是气儿子冒失,是怕他这份不管不顾的性子,将来要吃大亏。部队里的规矩是焊死的,一步踏错,身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哪怕他李卫国坐得再正,也架不住旁人拿着儿子的半分错处,往他身上泼“以权谋私”的脏水。更怕的是,这小子今天为了个户口手续敢硬闯会场,明天要是为了护着谁,敢把军纪规矩全抛在脑后,那才是真的毁了自己一辈子。李立群猛地抬头,嘴里塞着米饭就含糊地替展梦妍辩解,眼神亮得像攥着一团火。李父横过去那一眼,看着他瞬间把话咽回肚子里,憋得脸颊都涨红,心里又软了半分,却半点没在脸上露出来。他太清楚这孩子的脾性,吃软不吃硬,今天要是当着外人的面把他骂狠了,他说不定转头就能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李立群猛地抬头,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米饭,话都说得含糊不清:“爸,我们没想着走后门走得多远,就办个临时的,只够梦妍参加这边的提前招生考试就行,她成绩本来就够,根本不是占别人名额……”
李父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李立群立刻像被掐住了话头,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吃饭。”他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饭桌上不谈公事。”“吃饭。”
两个字落定,他便收回视线,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炖排骨,再也没往两个孩子的方向看,只有垂着眼帘时,眼底那点没说出口的权衡,被暖黄的灯光悄悄盖住了。
暖黄的灯光继续漫下来,满桌的热气还在轻轻往上飘,玻璃杯里的白汽又慢慢升了起来,谁都没再开口,只有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慢慢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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