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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脸上有几分尴尬,抬手搓了下后脖颈:“没。正经人儿。这都装b的。”
社会人这个词,在东北语言系统里的意思相当微妙。狭义用,他是黑恶势力的缩写。广义用,它指拥有强势的人际关系网。两层意思之间没有明确界限,要联系上下语境才能判断。
但不管哪一种,‘社会人’都是食物链的顶端。而东北也随之衍生出一种文化,叫做装‘社会人’。就好比自然界中的贝氏拟态,属于一种生存策略。
比如粉蝶会模仿毒蝶,奶蛇会模仿珊瑚蛇,鹿子蛾会模仿黄胡蜂。一个物种拟态成另一个强大物种,以此保护自己免遭猎杀。
人类也一样。印第安人在脸上画油彩,以此拟态凶狠;美国人对枪支狂热,以此拟态强大;房地产业务员穿上西装,以此拟态有钱。
而在东北,拟态社会人,大概有那么几个方法。
首先是发型。最有威慑力的是光头。没了头发,视觉上五官就比较突出,给人一种凶恶感。其二就是寸头、青茬,这种看着比较痞、狠。再次就是山鸡头,脑袋顶高高竖起,给人一种莫挨老子的暴躁感。再就一些盖头和炮头,不过比较低端,属于快手街溜子。
搭配发型的,还有花哨的衣服。什么大老虎骷髅头,老鹰神龙观世音,总之越醒目越好。最底层穿拼夕夕体型裤,好一点穿潮牌,大哥穿奢侈品牌。尤其钟情大商标,比如驴、古驰、范思哲、阿玛尼。浮夸点的,可能还会穿貂皮。不过穿貂的不一定是真大哥,因为貂可能是假貂。
除了衣服,还有一些其他装点门面的要素:纹身、名表、珠宝、豪车、软中华、大嗓门、能喝酒、送礼重等等。要素越多,看起来就越社会。而眼前这几个老爷们儿,无疑就非常社会,甚至社会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
陈熙南问光头是不是社会人,是隐含了一种不安和对抗。那意思就是:我不想掺和社会上的事,也不想有人情往来。
而光头回答说是装的,也无非是让他安心。意思是:我打算跟你正常接触,没有深层次目的。
陈熙南笑着拍光头胳膊,换上熟稔亲切的口吻:“怎么称呼啊?”
“叫我大亮就行。”大亮见陈熙南不再排斥他,又使劲把纸袋往他怀里塞,“哎,这你拿着。我都打听了,说人家属没到场,一般大夫不乐给开(刀)。哥儿几个嘴笨,这点东西,就当个心。”
“诶。我就是干这个的,客气什么。”陈熙南双手插在白大褂里,来回躲闪着,“不过昨天晚上,你们大哥说要请我吃饭。这我可记着呢。”
这话一出,大亮笑了,笑得非常爽朗。他猛拍着大腿,连连点头:“哎呀那必须的。那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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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立轩被送往隔壁楼,那里是区别于普通住院部的特需病房。甫一进门,光景就大不相同。普通病区那边,走廊过道上加的都是床。而这里却是窗明几净,宽敞得像宾馆大厅。所有病房都是60平以上的套间,空调、冰箱、饮水机、微波炉等设施一应俱全。当然床费也非常可观,一天800块。
而普通的四人间一天只要30块,一个月下来就是2万3的差额。
2万3千块,也许只是某些人的一顿饭。可对更多人来说,这是一年的收入。
二院的特需病房是前年扩的,当时受到不少争议。有人认为医疗是服务。花钱买更好的服务,就和坐飞机头等舱一样。但也有人认为医疗属于公共资源,该一视同仁。对有钱人搞特殊,会让普通大众看病难上加难。
即便反对的声音更多,特需病房的扩建也还是如期举行,如期剪彩。
看着特需病房的环境,陈熙南心里好受不少。如果刚才他还为段立轩的孑然一身感到悲凉,那这会儿他又为段立轩的富裕感到庆幸。
毕竟有没有钱,对看病很重要。手术费用将近三万块,后续的治疗怎么也得十来万。在医院,生命是有价的。不是谁想活,就能活得起。
陈熙南今天已经下班,这会儿电话也消停。索性脱掉了白大褂,坐到外间和几个兄弟闲聊。聊天的空档,又进来两拨人。但明显没‘五大金刚’有话语权,不往沙发上坐,说话也多是附和。
从谈话中陈熙南能感觉出,这伙人文化不高,但思想不俗;举止粗野,不过待人客气;互相叫着绰号,却尊卑有序。
大亮拾掇好段立轩,出来使唤沙发上的鸡冠头:“大鹏!去酒店打包俩硬菜,陈大夫还没吃饭!”
大鹏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陈大夫,有啥忌口不?”
陈熙南客气道:“不用,你们吃。我这就走了。”
“别呀!正好哥儿几个也得吃,咱一块儿。”大鹏露着一排骆驼似的板牙,“要你回家不也得整?人多热闹。”
陈熙南看他们盛情难却,便也不再推脱:“好。那蹭你们一顿。”
大鹏前脚刚走,大亮就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陈大夫。二哥那胡子…咋给刮了?”
陈熙南没当回事:“不刮鼻氧管错位。再说我看他蹭得也挺痒的,总筋鼻子。”
大亮面露难色,欲语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二哥这胡子留得讲究,修都得找专人,轻易动不得。”
“啊?找专人修?”
不怪陈熙南惊讶。段立轩这小胡子,也就比青皮重一点。他三天不刮也能留出来,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专人修。
不过他仍没往心里去:“再留就是了,住院还是以方便护理为主。再说刮完也挺好看,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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