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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沉默不语,眼前人眸中更露出几丝嗔恼之意,几乎快要将下唇咬破。
裴璋再想及她方才转述的那些无稽之言,分明是委屈至极,却又敢怒而不敢言。
他目光中不由多了两分温和,心上连日笼罩的烟霭渐而消散了些许,也再不似那夜般沉郁。
“这狗我不会再留。”他告知阮窈道。
她闻言顿时一愣,忍不住直直地望着裴璋,眸中浮上一抹惊讶,“是要杀了它吗?”
“有何不妥?”直至他略微不解地蹙了蹙眉,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般看他。
“狗并不通晓人性,”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阿兄从前也养过狗……”
陡然回忆起亲人,她神色难以掩饰的低落了片刻。
但裴璋那夜所说的话,她记的一清二楚,只得很快平复了心绪,又接着说:“狗若犯错,实则是主人之过。不如从温娘子那儿将狗接回来,好生管教一番。”
裴璋面上并无不耐,只是平静地听她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你若想要养狗,另抱一只来便是。”
“并非是我要养……”她见他误会,连忙摆手否认,“雪团也算不得是疯狗,到底公子又曾养过一段时日,只要教它往后不能再咬人就是。”
“既已伤过人,再留也是禀性难移,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阮窈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都莫名凉了凉。
这便是裴璋的处世之道吗?与其着手解决问题,不若从源头起便将生出问题的土壤所毁去。
故而……那时在建康,他行事也未曾考虑过裴岚。
可人不是物件,即便是牲畜,也同样有感情与爱欲。少年时曾养过的狗,倘若换作常人,难道不该对其留有怜爱之心吗?
虽说阮窈怕狗,也不喜狗,却当真未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一条狗而感到唇亡齿寒。毕竟说到底,她对裴璋而言,与雪团又有多大的区别……
“禀性难移”这四个字,不论如何,都无法不令她转而联想到自身。
于是她忍不住干巴巴地说道:“雪团既是公子从前赠给温娘子的,自然就有非同一般的意义。一时宰杀是小事,可倘若日后再想起来,难保不会于心不忍。”
“那便另养一只。”他缓声道。
阮窈不禁向着他摇头,“那怎么能一样?”
许是她在此事上反复揪扯,裴璋眉目中掠过一抹不解,漆黑的眸望着她。
她愈发感到有些许不安,小心翼翼地将嗓音放得更轻、更柔。
“公子……我之所以害怕雪团,是因为雪团于我而言,同这世上其他的狗并无分别。可任凭世上有再多只小狗,公子曾经照料过的,惟有雪团这一只。这便是独此一份,它自然也同其他狗不一样了。”
阮窈盯着他沉静如玉的面容,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唇角却漾出一个分外甜蜜的弧度,声音也愈发柔怯。
“我与公子也是如此。”
见裴璋眸光微动,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讨好地牵了牵他的袖口。“窈娘是个身无所长之人,依附公子才得以活下去。而像我这般寻常的女子,倘若公子喜欢,洛阳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个。幸而公子怜惜我,我才与公子相伴至今……”
说到此处,她很有几分羞赧,眸中满盈着潋滟春水。
“故而窈娘对公子而言,自然也与旁人不同了……”
阮窈指尖灵巧,像是菟丝子一般缠绵而上,在他的掌心依赖地轻勾。
实则她弄不明白裴璋待她究竟是何心意,兴许是将自己看作了他的所有物,兴许是恼她数次欺瞒,非得驯一驯她不可。
总归而言,倘若当真爱惜,又怎会舍得磋磨她,更不会视她族人的苦难而不顾。
她或许并非良善之人,也的确用心不纯,可她因此而害他失去过什么吗?反倒是自己,三番两次受皮肉之苦,兴许连身子都要被他占去。
即便裴璋当真被她骗了感情,又能有几分。男女情事中,分明男子才是那个占尽便宜的人,他竟还高高在上地指责她。
他目光久久落在她唇上,过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道:“是吗……”
“自然。”阮窈担心他会因自己的话而不悦,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公子对我而言的意义,也与旁的郎君都不相同。”
裴璋眸光扫过她的脸,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当他微凉的五指再次抚上她的脖颈时,阮窈的脊骨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眼睛也下意识睁大了。
然而他这回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肤,像是在抚摸着某种易碎的瓷器。
“公子——”绿茗有些惴惴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裴璋松开手,温声道:“拿进来吧。”
绿茗端了碗红棕色的汤药进来,神色恭谨地放下,随后便退下了。
“这是什么?”阮窈瞟了一眼,又嗅了嗅,舌尖已然开始泛苦,蹙着眉问他。
“下淤血汤。”裴璋告诉她,示意她把药喝了,“可治愈你腿上的伤。”
非万不得已,她当真不愿喝药,但到底保命重要,阮窈也并未多说,毫不犹豫便喝了。
苦药艰涩地滑过唇舌,她苦得眉头紧锁,连泪花都浮了上来,小声向裴璋央求,“拿些蜜饯……”
而他瞧着她的神情,只抿了抿唇角。
下一刻,阮窈的后脑就被一只手掌所扶住,裴璋随即倾身覆上了她的唇。
她下意识地一僵,唇舌显得有些笨拙,牙齿也不自觉紧咬着。
然而今日的吻比之那夜,少了几分掠夺与躁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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