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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特意提前打电话订的,”总监手搭在椅背,笑吟吟站着,“这里就是包间宽敞,休闲娱乐也齐全,待会儿吃完饭都不用挪地方。”
这么多人在同一空间也不显得拥挤,而同样规格的隔壁包间,却只有个人。
正是江屹和蓝恒的人。
因为蓝恒算得上是关系比较近的合作伙伴,所以即便是平日应酬不饮酒的江屹,今晚也乐意与杰里瑞一行人多饮了几杯。
度假村的合作已经在谈判桌上聊定,也签下了合同,今晚的见面,更多是朋友间的话题。
“小江总,能再次跟您合作,真的很荣幸,”杰里瑞喝得有些醉,揽过江屹的肩膀,平时一口流利的伦敦腔也变得慢吞吞,舌头在酒精的作用下变笨了,磕磕巴巴的英文像学生念课本,“两年前我便见识到您在企业管理上的高瞻远瞩,几个月前,当我听闻您即将回国发展,还为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减少感到惋惜,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合作了,这实在是我的荣幸。”
他再次倒满酒,执着地和江屹碰了杯,笑呵呵一饮而尽。
“您知道吗,其实在接触度假村项目时,江氏一方是想让您的哥哥接手做负责人,但我只相信您的能力,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让您接手这个项目,”杰里瑞笑笑,他脑袋现在不太清醒,但还是记得江屹和兄长及他母亲的弯绕,“大家族嘛,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矛盾,我非常理解。于是我选择与您的父亲谈话。”
“您的父亲,说起来也是一位太懂利益权衡的老商人,”杰里瑞摇摇头,感叹,“我隐晦地向他表达您处境的不易,并越了分寸,说了一些不该我
说的话——抱歉,这个我要和您道歉,希望您别介意——然后,令我吃惊的是,江董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还说了一些更令我吃惊的内幕。”
“没错,我认为江董对我说的话也越分寸了,可是他好像无所谓,对于您的兄长、他的妻子,他似乎很多事情都知道,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是最高掌权人,不会让灯下黑的范围太大。可是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让我既有感慨,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拍拍江屹的肩膀,语气饱含复杂情绪,“任何一位地位崇高的实权者都有深沉的城府,对于江董我不知道该说他是位偏心的父亲,还是割舍了亲情、只知执棋制衡的企业家。”
饭局进行到最后,杰里瑞完全醉了。
他被手下的人扛着走,离开时还频频向江屹告辞,说他今天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说以后来京市,一定还会找他,还说以后江屹去伦敦,也记得让他也尽一次地主之谊。
送走了客人,于助理跟在江屹身后,体贴地问是否需要现在打电话给司机。
“不用了,”从斋香楼里出来,马路对面便是岚泽江,“我一个人走走,散散酒气。”
“你先回去吧。”
江边徐徐微风,的确会令人清醒几分。
江屹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喝酒,虽然没有杰里瑞醉得那么夸张,但和平时的状态也相差甚远。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他的心情也有些低沉。
江面上有游轮,江对岸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夜晚的五光十色,是京市再平常不过的风景。
他很少想到江谨腾,也很少与人提起江谨腾。
在他前十三年的人生中,父亲,仅仅只是一个苍白的、空洞的词。
他见过许多人的父亲,却想象不到属于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模样;同学中也不是没有单亲家庭,但他们并没有因为缺少父亲而受人欺辱;父亲缺失在他的生活中,却无时无刻往他的生活里填充冰冷的痛苦。
明明杳无音信的是那位所谓的父亲,可被人踩在脚底唾弃的却是他和母亲。
童年过得很艰难,每天一个馒头的早餐经常会被巷子里的其他小孩抢走,但好在有母亲,虽然他总撒谎说没被欺负,可母亲总是用怜惜愧疚的眼神看着他,摸摸他的头,然后晚餐会尽力为他多做一道喜欢的菜。
世界满满都是恶意,但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这就够了。
可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离世,他被送到了福利院。
于是唯一的光芒消散,恶意吞噬一切,全部弥漫过来。
大半年后,福利院一向对他冷言冷语的阿姨忽然满脸笑意地过来找他,告诉他,你的父亲来接你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了父亲这个空洞词汇对应的真实的人。
他把他接回了家,从未见过的偌大的家,他的生活突然从极致的灰色转换成应接不暇的彩色,新的家庭,新的哥哥和“妈妈”,崭新的学校,高贵的同学恶意依然存在,但他好像遇见了愿意朝自己伸出手、欢迎他存在的人。
而一杯芒果汁打破了可笑的幻想。
原来恶意有很多副面具,他从兄长那里学到的,便是笑里藏针这一课。
而带笑关怀他的父亲,会把这点似有若无的关怀放在颜面、利益、价值等等之后,他不是没见过柳菁悠将热汤洒在他肩上,却还是笑着说,小江屹啊,做人要知感恩,家庭和睦很重要,不要闹小脾气。
所以没人会真正站在他这边,真心欢迎他的存在。
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江边的风渐渐变大,也渐渐变冷。
江屹随意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喝剩的半瓶矿泉水。
脑袋昏沉的感觉愈发明显,他想,明早大概会头疼。
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江屹抬头,看见楚徽宜的那一刻,以为自己还沉浸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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