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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呛出了几口水,失重感密匝匝地将要过顶。她如将死之人,攀着这一根救命稻草,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克制不住地颤抖;耳畔那一声声“折柳”依约清晰,不知多久,眼才终能见人,呆呆地盯着所攀的这根“浮木”。
——单铮。
他大半身淹在桥下,一手紧紧箍着她,另一手攀扯曲桥的木柱,一段一段地带她游回湖边,宽厚的肩臂每一蓄力,都涨起一阵温暖有力的脉搏跳动,教她清清楚楚地感知他的存在。
折柳傻了似的,任他携游,终于双脚浸在软泥藻荇之中时,才有了一点活气,张了张嘴,喑哑断续地哭了出来。
有别于冰凉湖水的眼泪,一滴滴温热柔软地砸在单铮手臂上。他有一丝不知所措,继而松一口气,拍着她背,笨拙地哄了起来:“好了,无事了,贼人败走了……”
话未说完,整个人僵住。
折柳扑在他身上,紧紧搂着,放声大哭。
“你、你哭什么……这不活了么?”他被缠得面红耳赤,甚至忘了四下环顾是否有人注意,迟疑着,改拍为抚,却不含一丝情。欲,也随之生出一股后怕来,“你不会水,怎么还往下跳?那样麻利,喊你都不及……”
折柳哭了许久,哭到后背起了一层热汗,才抽抽噎噎地止住,泪眼几乎看不清眼前人。她哑着嗓儿,莫名问了一句:“方才是你喊我?”
“……是。”单铮带她上岸。
折柳断断续续地咳嗽,嘴唇不知是受寒或惊惧,有些青白,更为可怜的模样,一手却攥着单铮不放,半晌道:“我真的叫柳花儿……别笑。”
单铮艰难压住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俊朗的面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他随手抹了一把,又稍稍拧干衣袖裤脚。
“行,比什么‘折柳’利索多了。”他道。
“但你还得唤我折柳,雅一些。”她回过气来,拭了眼泪,学着他的样子拧了拧衣裙,回转过来,开始心恼方才一股狼狈相被他瞧去,一举一动总觉不自在,便故作平常,摆摆手,口中道,“可淹死我了……我恐是犯了水厄,总跟水过不去……”
说罢,又沉默了一会,生恐他追问,如何就这样怕水,到时教他想起她沉塘那一节来,又徒增尴尬。
她掩饰好了心绪,才细细观望向他,想问那些个贼兵怎么就退了,却忽见他颧上一道尖尖血痕,不由叫起来,怀里翻翻找找,却只捡得一方湿哒哒的帕子,勉强为他擦了擦。
单铮局促,下意识后仰,却被她拉住,蹙着眉道:“这哪个天杀的要命鬼,打杀便算了,怎么还往人脸上划?破口这样深,往后可当心留疤!”
“……是你方才水下挠的。”单铮呼吸她近在咫尺的气息,道。
“……”
擦了血迹,折柳心虚地、默不吭声地随他向园外走。
奇怪的是,贼兵真如潮水,方才来势凶猛,这会子却已然退了,四面清晰可见执着火把的一支支队列,皆铠甲严明整齐,呼喝号令也不似贼兵散漫。
“这是才入城的一支兵马,只声言来助阵,却并不知将帅是何人。”单铮为她解释,“他们来便包抄了天王府,擒得贼首头目,想来是友非敌。”
与己无害就行。折柳对打打杀杀无甚兴趣,答应几声。她重一脚、软一脚地飘忽忽出了园子,来在廊下,眼见着血气冲天,却无端想起了水下时,唇上那一柔软温暖的触觉,不禁拿手摸了摸,又觑眼望望身旁单铮。
“方才……”她吊住半句,没想好怎么说。
这副抚唇沉思的模样落在单铮眼里,妩媚却通透。他提起一颗心,有些脸热,“嗯,方才情势急……”
折柳蹙着月牙儿似的眉,忽的一个喷嚏,打断了他才挤出来“无心冒犯”的后半句。
“方才的事,实在多谢将军。你若晚来片刻,我怕就没命了。”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道谢。
单铮那后半句便再没说出口,只客气回道:“小事,不必谢。”
园外也忙乱乱一团,已有人抬着死伤者料理。有宁德军中人,仍着一身杂役的穿戴,寻见单铮,请他去花厅处置。单铮应下,教人先去,自己先换身干爽衣裳,随后就至。
他应付完了这头,再回头瞧,却不见折柳身影。半晌她才从十几步外的一丛篁竹间闪出,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先走。
方才他二人肌肤相贴,水下他与她渡气活命;这会子却忽然离得远远的,要多避嫌就有多避嫌。
一个念头倏尔闯入单铮脑海,使他莫名地有些烦闷:
她不愿与自己攀扯半分瓜葛。
应怜这处也乱了套。
早先她已得了信,道今日寿宴将生异变,揣了一支宗契把与的匕首防身;待前头乱子闹来,当真要逃命时,那沉甸甸的精铁匕首却成了摆设。
她哪里敢杀人,连杀只鸡都不敢。
后宅宴上的皆是贼匪女眷,教先闯来的天使亲兵一冲,便惊叫四散。那伙强兵自谓捉了人家眷,前头便能要挟勒索,便喝令不得走脱一个。
众妇人东奔西顾,一时哭嚎震天、脚步凌乱,成了一股股四面的人潮。应怜也被卷在潮水里,迫不得已被裹着乱冲,直挤得钗横鬓乱、眼冒金星,却又不知到了哪一处院廊,绊到一条尸首,摔了个狗啃泥,连攥着的匕首也撞落在地。
夜中不辨人形,她这一叫非同小可,却把个亲兵引来,见只她一个孱弱的女娘,便生了凶恶,提刀来捉。
应怜四顾摸那匕首不着,惊怖骇然,才挣扎起身要逃,电光火石之间,却瞥见个犬儿般灵巧的黑影,在那阶下一滚,抄着个寒亮的家伙,正是自己掉落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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